病去如抽丝,虞笙的身子一日日好转,笙箫院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只是那场病,如同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划开了某些东西,也连接了某些东西。
萧执不再像病中那般时刻守候,却也未曾回到最初刻意回避的状态。
他来笙箫院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是过问她的饮食起居,有时是考校她落下的功课,有时,甚至只是寻个由头,过来坐上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对坐无言,各自捧着一卷书,任凭秋日的暖阳洒满周身,静谧而安然。
他看她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层名为父亲的滤镜似乎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专注。
他依然会因她偶尔流露的依赖而心软,却也会在她抚琴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纤细灵动的手指,在她俯身斟茶时,留意到那段白皙优雅的脖颈曲线。
这种变化细微而持续,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屏障。
虞笙敏锐地察觉到了,却依旧不动声色,扮演着那个乖巧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疏离的养女。
她不再主动靠近,却总在他目光投来时,回以一个清浅而温顺的笑容,或是适时地递上一杯刚好温热的茶。
这日,萧执在笙箫院用了晚膳。
膳后,虞笙照例为他沏了消食的山楂茶。茶香袅袅中,萧执似乎无意间提起:“前几日,安国公夫人入宫向太后请安,言语间似乎颇为关切你的婚事。”
虞笙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将茶水注入他面前的青玉盏中,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劳安国公夫人挂心了。只是笙笙自觉年幼识浅,还想多陪伴爹爹几年,婚事……并不急。”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不愿早嫁的意思,又将理由归结于陪伴爹爹,让人挑不出错处。
萧执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呷了一口茶,清淡适口,却莫名觉得舌尖泛着一丝苦涩。
他状似随意地继续说道:“安国公世子,年少有为,品性敦厚,在京中子弟里,算是难得的才俊。”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在为那安国公世子说项。
虞笙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唇边依旧带着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爹爹说的是。安国公世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笙笙蒲柳之姿,又无显赫娘家依仗,只怕高攀不起那般门第。”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的身份尴尬,假的是她的心态。
她岂会真的自卑?
不过是故意这般说,试探他的反应。
果然,萧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话语里那丝自轻自贱的意味,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的笙笙,何时需要这般妄自菲薄?
在他眼中,便是公主郡主,也未必及得上她半分。
“何必妄自菲薄。”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有本王在,何人敢轻视于你?”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说完,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住。
这语气,早已超出了长辈对晚辈的照拂范畴。
虞笙心中暗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感动与依赖,软声道:“有爹爹这句话,笙笙就安心了。”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日读到的有趣游记,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婚嫁的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