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终究有其尽头,如同再漫长的旅途,也终将抵达终点。
霍文琛的生命,是在一个极其平静的秋日午后,缓缓走向终点的。
没有病痛的过多折磨,只是年岁已高,身体各个器官如同运行了太久的精密仪器,终于缓慢地一项接一项地,停止了工作。
他躺在他们相伴了几十年的卧室床上,窗外是熟悉的浅水湾海景,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床畔。
他的头发已然全白,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保持着清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虞笙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却依旧温热的手。
她的手也早已不复当年的莹润细腻,布满了细碎的皱纹,但与他交握的姿势,数十年来未曾改变。
明曦、明玥、明睿,以及他们的伴侣和孙辈们,都静静地守候在房间内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哀伤的氛围。
霍文琛的目光,依恋地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
最后,深深的定格在虞笙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商场的杀伐果断,没有了年轻时的炽热痴狂,只剩下历经沧桑后,沉淀到极致的无边无际的爱与温柔。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虞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了他。
“笙笙……”他唤她,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霍文琛这一生……幸好是你……”
他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闪烁,像是回忆起了半岛餐厅时她那惊鸿一瞥的倔强,想起了机场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想起了求婚她戴着戒指含泪说好的模样,想起了这几十年来,每一个清晨黄昏,她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所有的误解,分离,重逢,甜蜜,争吵,守护,最终都化为了此刻眼底这一片深不见底,名为虞笙的海洋。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目光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不舍与恳求,断断续续地,说出最后的话语:“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好不好?”
这句话,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能量,却带着超越生死的笃定与约定。
虞笙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正在流逝的温度。
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底那至死不渝的深情,用力的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好。”
得到了她的承诺,霍文琛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了一个满足而安详的弧度。
那笑容,定格在了他苍老的脸上,如同疲惫的旅人,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失去了最后的力量,轻轻滑落。
卧室里响起孩子们压抑悲伤的啜泣声。
虞笙没有动,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脸颊贴着他还残留着余温的手背,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床单。
心头涌起巨大真实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个男人,与她纠缠了一生,相爱了一生,彼此的灵魂早已深深烙印在一起。
他的离去,仿佛将她生命的一部分也生生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