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细密如酥,将苏城浸润得如同一幅洇湿的水墨画。
虞笙撑着油纸伞,拉着行李箱,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了记忆中的巷弄。
苏城昆剧团就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老街尽头,白墙黛瓦,门前两株老海棠开得正繁,花瓣被雨打落,零星贴在石阶上。
“笙笙!”
刚迈进剧团古朴的大门,一个穿着素色练功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就迎了上来,正是梅若兰老师。
她一把抓住虞笙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看着也……更精神了。”
虞笙收起伞,任由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反手握住老师温暖粗糙的手,笑容真切:“老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梅老师连连点头,拉着她就往里走。
“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每天都有人打扫。快,先去放下东西,进屋暖和暖和。”
剧团的院子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回廊曲折,假山玲珑,雨丝顺着飞檐滴落,在青苔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几个年轻的学员正在廊下压腿、吊嗓子,看到梅老师拉着一个陌生又极美的女子进来,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看什么看,不用练功了?”梅老师故作严肃地呵斥了一句,随即又忍不住带着炫耀的语气介绍。
“这是你们虞笙师姐,以前团里最好的闺门旦,以后就是你们的老师了!”
年轻学员们顿时睁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
“虞笙师姐?就是梅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位?”
“她好漂亮啊……”
“听说她以前……”
虞笙对她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梅老师去了后院那间属于她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窗外就是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得绿意逼人。
安顿好行李,梅老师迫不及待地拉着虞笙去排练厅。
“走,去看看你离开这些年,团里变了多少?”
排练厅里,一些演员正在排练《牡丹亭·游园》一折。
见到梅老师和虞笙进来,排练暂停了下来。
几位年长些的演员认出虞笙,都惊喜地围上来寒暄。
“笙笙,真是你啊!”
“太好了,你回来了咱们团就有主心骨了!”
虞笙一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放在墙边衣架上的一套杜丽娘的戏服吸引了。
那是一件粉色的女帔,绣着精致的折枝花卉,在略显昏暗的排练厅里,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梅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会心一笑:“去试试?这套戏服,自从你走后,还没人能撑起来。”
虞笙没有推辞。
她走到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绸缎,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拿起那件女帔,走向更衣室。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整个排练厅悄然无声。
粉色的戏服衬得她肤白如玉,腰肢袅娜。
她并未上妆,只是松松地绾了个发髻,但眉眼间的风情已然不同。
她走到排练厅中央,那里空无一物,她却仿佛看到了满园繁花。
她微微侧身,水袖轻抖,并未开唱。
只是一个简单的亮相,眼神倏然变得朦胧而充满憧憬,仿佛少女杜丽娘第一次窥见后花园的春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没有用‘天籁之音’的金手指,只是用自己原本的嗓音清唱了一句。
那声音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带着天然的婉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惆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仅仅一句,满室皆静。
年轻的学员们看得呆了,连资深的老演员们也暗自点头。
虞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循着记忆里的身段,走了几个圆场。
手指虚拟地拂过花丛,眼神从惊喜到感伤,层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