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说要带虞笙去见一个人,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虞笙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当车子驶入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园林式住宅区,停在一栋爬满常青藤,带着独立院落的老洋房前时,她还是微微吸了口气。
这里是沈听澜父亲,沈知远先生的居所。
沈知远是苏城乃至全国都极负盛名的书画大家、艺术评论家,性格清傲,晚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客。
沈听澜停好车,绕到副驾,为虞笙打开车门,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安抚:“别紧张,父亲只是看起来严肃,人很好。”
虞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上那件沈听澜特意为她挑选的,既不失礼又不过分正式的藕荷色改良旗袍。
她不是怯场的人,但这次见面,意义不同。
沈听澜牵着她,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素净,笑容和蔼的中年阿姨,是照顾沈老先生多年的保姆周姨。
“听澜来啦!”周姨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虞笙身上时,更是充满了善意的好奇和欣赏,“这位就是虞小姐吧?快请进,老先生在书房等着呢。”
院落不大,却打理得极有章法,假山盆景,兰草幽香,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品味。
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口。
沈听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满是墨香和书卷气。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
临窗的大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上衣,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兰花图。
“爸,我们来了。”沈听澜出声。
沈知远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沈听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冷峻。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清明,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虞笙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压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虞笙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声音清越而不失恭敬:“沈伯伯,您好,我是虞笙。”
沈知远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沉静的眼眸和挺拔的仪态上停留了片刻。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沈听澜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沈知远却忽然移开了目光,看向书案上那幅未完的画,语气平淡地开口,问的却是虞笙。
“虞小姐觉得,这幅兰,气韵如何?”
这像是一个随口的考较,又像是一个下马威。
虞笙抬眼,看向那幅画。画的是空谷幽兰,笔墨简淡,构图疏朗,兰花的风骨却跃然纸上,一种孤高却不孤傲的气韵流淌其间。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两步,仔细观看,片刻后,才轻声说道:“沈伯伯笔下的兰,清逸脱俗,有林泉之气。但细看这用笔,尤其是叶片的转折处,力透纸背,柔中带刚……晚辈觉得,这兰并非全然避世,更像是于静默中,蕴藏着风骨与坚守。”
她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听澜有些意外地看向虞笙,他没想到她对书画也有如此见解。
沈知远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虞笙。
这一次,那锐利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追忆。
“柔中带刚,静默坚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虞笙的话,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的重量,“墨兰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墨兰。
他提到了亡妻的名字。
这一刻,虞笙明白了。
这位严肃的老人,并非在刻意刁难她。
或许,他只是在她身上,寻找着某种熟悉的,属于他挚爱妻子的影子。
或者说,寻找着能理解他们那个世界,那份情怀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