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走过去,看了看,指着一个捏成寿桃老人模样的面塑,对虞笙道:“这个好,喜庆。”又对老翁说,“再捏个……小女娃娃,穿红衣裳的。”
老翁应了一声,枯瘦却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很快,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袄,笑眼弯弯的胖娃娃便出现在他掌心,竟有几分像幼时的朝朝。
胤禛付了钱,将两个面塑都递给虞笙。
虞笙接过,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小女娃面塑,眼中漾开层层笑意:“爷还记得……”
“朕的女儿,自然记得。”胤禛语气寻常,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
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喜好,记得虞笙每次看到这类小玩意时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
身为帝王,他能给她天下至宝,但有时,或许就是这样市井之中一枚充满心意的小小面塑,更能让她开怀。
日头渐高,街市愈发热闹。
他们走过喧嚣的菜市,听着小贩洪亮的吆喝和主妇精明的讨价还价。
路过书肆,胤禛进去略站了站,翻了翻新出的坊刻书籍,问了问价钱和销路。
还在一个卖海外舶来品的杂货铺前停留片刻,胤禛仔细看了看那些玻璃器皿和自鸣钟的价钱,与掌柜聊了几句。
虞笙始终陪伴在侧,时而轻声发表看法,时而只是静静聆听。
她不再是一国之母,而是他行走人间最妥帖的伴侣,用她女性的细腻视角,补充着他作为帝王和男性可能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会注意到菜市里某种蔬菜比往年便宜,推测今年收成不错。
会看到杂货铺里西洋棉布的花色,评论其与江南织品的差异。
晌午时分,他们寻了家招牌老,客人多的酒楼用膳。
没去雅间,就在大堂挑了张桌子。
点的也是京中寻常菜色,炙子烤肉、烧南北、砂锅豆腐、并两碗炸酱面。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胤禛很自然地先给虞笙布菜,将烤得焦香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又替她拌好炸酱面。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顺手,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虞笙也含笑接受,偶尔将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大堂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不绝于耳。
他们一边用膳,一边继续听着周遭的议论。
有抱怨漕帮运费上涨的商人,有谈论今年科举试题的士子,还有炫耀儿子在新建的官学里识了字的工匠……
胤禛吃得不多,听得多。
这些毫无修饰的市井之声,如同最真实的奏章,将他的帝国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于眼前。
有让他欣慰的,也有让他蹙眉深思的。
用完膳,日头已偏西。
两人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
秋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岸边杨柳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疏朗之美。
远处城门巍峨,近处水波粼粼,偶尔有画舫游过,传来丝竹笑语。
走得久了,虞笙脚力稍显不济。
胤禛察觉,放缓脚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累了吧?”他低声问。
“不累,”虞笙摇头,靠着他手臂,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和爷这样走走,看看,心里很踏实。”
胤禛心中触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鬓边的茱萸绒花轻轻摇曳,眼眸清澈,映着天光水色,也映着他的身影。
“笙笙,”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柔和,“这些年,委屈你了。困在宫里,难得见这般自在光景。”
虞笙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有爷在的地方,便是最自在的光景。宫里有宫里的好,市井有市井的趣。今日能和爷像寻常夫妻般走走看看,听听百姓说话,尝尝市井吃食,妾身心里……很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爷今日,也看到了想看的,听到了想听的,不是吗?”
胤禛握紧她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望。
她懂他,始终懂他。
他出宫,固然是想陪她散心,给她一份节日的礼物,但何尝不是想亲耳听听新政在民间的回响?
而她,不仅欣然陪伴,更用心体会,与他共享这份独特的体察民情之行。
无需再多言。
他揽住她的肩,继续沿着河岸缓行。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融入这京华秋日的暮色与烟火气之中。
回到马车停放处时,华灯初上。
坐进车内,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虞笙有些倦意,轻轻靠在胤禛肩头。胤禛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环过她的肩。
马车驶动,微微颠簸。
胤禛望着窗外掠过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虞笙说,又像是在自语。
“朕今日所见所闻,比十份奏章都实在。火耗归公,利在长远。摊丁入亩,民心所向。虽有杂音,然大势已成。”
他收回目光,落在虞笙静谧的睡颜上,指尖轻拂过她颊边,“只是让你跟着受累了。”
虞笙并未完全睡着,闻言,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含糊应道:“不累……和夫君一起,怎样都好。”
“夫君……”胤禛重复着这个称呼,心底最后一丝因政务而生的沉郁彻底消散,被满满的暖意取代。
马车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宫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短暂的微服之旅结束了,他们即将回到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着无数责任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