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万安宫。
当窝阔台的东路军在淮西溅起第一波血浪,当拖雷的中路军开始在襄阳城外挖掘第一锹泥土,当察合台的西路军像狼群般渗入秦岭的褶皱时,这场浩大南征的总设计师与最高主宰——成吉思汗铁木真,却并未随军南下,亲临前线。
他选择留在了漠北草原的腹地,留在了这座象征着蒙古帝国无上权威的石头宫殿里。
并非他年老体衰,无力远征。
尽管旧伤在身,尽管年过六旬,但铁木真体内那股征服的火焰从未熄灭。
他选择留守漠北,坐镇和林,是基于更深邃、也更冷酷的战略考量。
首先,是稳定大本营,威慑四方。
蒙古帝国疆域辽阔,新近灭夏、亡金,征服之地叛乱未绝,西方诸国虽遭重创,但余烬犹存。
帝国中枢需要一个绝对强有力的核心坐镇,以铁腕震慑所有潜在的背叛与骚动,确保南征大军无后顾之忧。
铁木真本人,便是这“绝对强力”的化身,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帝国稳定的定海神针。
任何野心家,在“大汗坐镇和林”的阴影下,都需掂量再三。
其次,是居中调度,掌控全局。
三路大军,分进合击,战线绵延数千里。
任何一路的偏师主将,都无法总览全局。
只有在和林,在铁木真面前那幅覆盖了整个东亚北部的巨大地图前,他才能清晰地看到三路大军的进展、宋国的反应、各战场之间的互动。
他需要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虽然棋子已落在远方,但棋盘始终在他心中,他要根据不断传来的战报,调整三路大军的节奏、侧重,甚至改变局部战术。
亲临一路,反而可能因视野局限而影响整体判断。
再次,是维持超然,平衡诸子。
此次南征,三路主帅皆是他的儿子:窝阔台、拖雷、察合台。
这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与锻炼,也是一场无形的竞赛。
铁木真深谙权力平衡之道。
如果他随某一路军行动,无论有意无意,都会被视为对某子的特别青睐,可能引发另外两子的不满,甚至影响他们之间的配合。
坐镇和林,超然于外,既能显示对三子的公平信任,也能以父亲的绝对权威,随时协调可能出现的矛盾,确保三路大军是为“蒙古”而战,为“大汗”而战,而非为某个王子的私利。
最后,或许还隐含着一层对南方战事的审慎。
铁木真一生征战,灭国无数,但他并非鲁莽的武夫。
他对宋国的情报搜集从未停止,深知这是一个与草原、与西夏、金国都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
其国力、城防、水师、乃至军民抵抗意志,都可能超出预期。
坐镇后方,进可督促,退可调整,万一前线出现重大挫折,他也有足够的回旋余地和权威来收拾局面,甚至调整战略。
因此,铁木真在和林的生活,并未因大军南下而变得清闲,反而进入了一种更加紧张、高效,也更为孤独的“遥控”状态。
万安宫深处,一间守卫极其森严的偏殿,被临时改为“南征机宜房”。
殿内墙壁上,挂满了不断更新的战区地图,上面用各色颜料和符号,标注着三路大军的推进位置、重要战役地点、宋军布防、粮道、以及天气、水文等信息。
巨大的条案上,堆满了从各路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军情奏报。空气中弥漫着羊皮、墨水、以及一种紧绷的寂静。
每日清晨,铁木真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他摒弃了大部分奢华享受和娱乐,专注于战事。
他先听取值宿怯薛军官和书记官汇报夜间送达的最新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