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南岸的血色黄昏,对于北岸蒙军大营中的拖雷而言,是真正的噩梦时刻。
他站在高台上,眼睁睁看着对岸冲天的火光,听着顺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逐渐微弱直至消失,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几十根高高挑起、在暮色中如同招魂幡般的旗杆和盔甲。
无需探马回报,那惨烈的景象和最终的沉寂,已经说明了一切。速不台的五万大军,完了。
一股寒意,从拖雷的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
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无边的愤怒、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五万大军!其中两万是能征善战的蒙古、探马赤精锐!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打造的攻城器械!就这么没了?
葬送在冰冷的汉水里,葬送在岳飞的水陆夹击之下?
他分兵攻樊城,本是围魏救赵、调虎离山的妙计,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自投罗网、送羊入虎口的蠢行?
“岳飞……岳飞!”
拖雷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岸那座在暮霭中显得愈发巍峨、也愈发可怖的襄阳城。
就是这座城,就是这个人,让他损兵折将,让他威严扫地,让他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四王子……”
身边的心腹将领,声音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速不台将军……怕是凶多吉少。南岸……已无动静。我军……我军……”
“闭嘴!”拖雷猛地转身,狰狞的面孔吓得那将领连退两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他知道,此刻全军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恐惧和失败的阴霾,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他不能乱,更不能显露出丝毫怯懦。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拖雷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谨防宋军夜袭。多派哨探,沿江巡逻,监视宋军水师动向。收拢溃兵……凡有从南岸逃回者,立即收押,严加讯问!”
命令传达下去,但大营中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白日里对岸那场屠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到、听到。
失败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一个蒙古士卒心头。
那些从南岸侥幸泅水逃回的残兵败将,带回的更是让人绝望的消息:全军覆没,速不台将军生死不明,宋军水师完全封锁江面,岳飞亲率主力出城,势不可挡……
恐慌,在悄悄滋长。
粮草还够支撑多久?攻城器械大半被毁,还拿什么攻城?
宋军会不会乘胜渡江,发动总攻?我们会不会像南岸的同袍一样,被围歼在此地?
接下来的两天,对拖雷和他的大军来说,是煎熬。
宋军水师日夜在江面游弋,耀武扬威,偶尔还会靠近北岸,射几支火箭过来,引起一阵骚乱。
襄阳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守军调动频繁,似乎有出城再战的迹象。
而己方大营,士气低迷,流言四起,甚至开始出现小股的逃兵。
拖雷召集众将议事,帐中一片死寂。
往日那些骄横不可一世的蒙古贵族、汉军世侯,此刻都蔫了,低头不语。
继续强攻襄阳?拿什么攻?士气全无,器械短缺,宋军挟大胜之威,出城野战怎么办?退兵?往哪里退?后方粮道是否安全?宋军会不会追击?
最终,还是一位相对老成的汉军世侯,硬着头皮开口:“四王子,如今士气已堕,器械多毁,速不台将军所部又……又全军覆没。襄阳城固,岳飞善战,急切难下。久屯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若南朝援军再至,恐……恐有不测。不若……不若暂退,以图后举。”
“退?往哪里退?”
另一将领反问,“难道退回河南?如何向大汗交代?”
“至少先退至南阳。”
那世侯道,“南阳城坚,可暂为依托,收拢溃兵,整顿兵马,补充粮草。且南阳乃南下要冲,进可再图襄阳,退可保河南门户。在此久留,若岳飞与南阳守军南北夹击,我军危矣。”
南阳,是蒙古南下时攻占的城池,留有一部分守军和粮草,算是蒙军在荆襄前线的一个支撑点。
退往南阳,确实比留在襄阳城下,暴露在岳飞兵锋和水师威胁下要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