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岁月仿佛凝固。
参天古木遮蔽天日,藤蔓纠缠如巨蟒,怪石嶙峋,溪流在乱石间奔涌咆哮。
这里没有道路,只有野兽踏出的小径和早已被风雨侵蚀、长满青苔的残缺栈道痕迹。子午道,这条曾经的南北通衢,如今已彻底被蛮荒吞噬。
吴挺、杨政率领的三千奇兵,如同融入山林的鬼魅,在这片生命的禁区中艰难前行。
他们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甲胄只留关键部位的皮甲,武器以刀、弩、短斧为主。
每人背负着数日的干粮,以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油罐、硫磺包。
向导是几位世代居住于此的老猎户和从军中挑选的秦岭籍老兵,他们对这片山川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
行军之苦,远超寻常战场。
所谓“栈道”,十不存一,多数地段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或以绳索悬渡深涧。
锋利如刀的岩石划破手足,冰冷的溪水浸透衣裤,毒虫猛兽的袭扰更是家常便饭。
稍有不慎,失足坠落便是尸骨无存。
短短数日,已有数十人因失足、伤病或遭遇意外而减员。
但没有人抱怨,更无人退缩。
所有人都清楚此行的目的和意义,沉默中蕴含着惊人的毅力和决死之心。
吴挺和杨政身先士卒。
吴挺年轻,身手矫健,常第一个攀上险峰,系好绳索接应后续弟兄。
杨政经验丰富,心思缜密,负责扫尾和消除痕迹。
他们严格遵循吴玠的指令:昼伏夜出。
白日,队伍隐藏在人迹罕至的密林岩洞中休息、进食、处理伤口,派出哨探警戒。
夜晚,借助微弱的星光和引路的香头,继续在崎岖黑暗中摸索前行。
遇到蒙军可能设置的哨卡或巡逻队,能避则避,实在无法避开,便以弩箭、匕首悄然解决,尸体和血迹迅速处理掩埋,不留任何痕迹。
饥饿、寒冷、疲惫、伤病,不断侵蚀着这支队伍的战斗力。
干粮很快见底,他们开始猎取野兽、采摘野果,甚至挖掘草根。
但士气却未曾低落。
相反,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支撑着每一个人。
他们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可能创造历史、也可能默默无闻葬身山腹的路上。
七日之后,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这支队伍终于奇迹般地穿过了秦岭最险峻的核心区域,接近了子午道的北段出口。
从这里开始,人烟痕迹渐渐增多,偶尔能见到废弃的驿站、客栈遗址,也意味着离蒙军控制区越来越近。
“报!”
前出哨探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溜回,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两位将军,前方五里,已出山口,山下有一河谷,隐约可见大队车马痕迹,还有蒙古游骑巡视!
再往北二十里,便是和尚原!
斥候兄弟远远望见,那里灯火甚多,帐篷连绵,牛马车辆无数,必是鞑子屯粮重地!
守卫似乎……并不十分严密,主力应都在大散关下。”
吴挺与杨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精光。
终于到了!和尚原,果然如大帅所料,是蒙军粮草囤积之所!
“天助我也!”
杨政低声道,“连日阴雨,今日方晴,草木干燥,正是用火之时!”
吴挺点头,目光锐利如刀:“传令全军,就地潜伏,饱餐最后一顿干粮,检查器械,尤其是火种、火油。今夜子时,动手!”
是夜,无月,繁星黯淡。
和尚原位于一处相对开阔的山间盆地,背靠山峦,前临溪流,易守难攻,确是屯粮佳地。
此刻,盆地里篝火星星点点,那是蒙军守粮部队的营地。
更多的,是黑暗中连绵起伏的巨大阴影——那是堆积如山的粮袋、草料,以及停放整齐的车辆、驮马。
守卫兵力约有两千,主要是汉军签军和少量蒙古监军,因地处后方,距离前线数十里,且前方有大军遮蔽,戒备并不森严。
许多士兵早已进入梦乡,哨兵也因连日的平静而有些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