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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文德殿内,一场规模不大但级别极高的经筵正在进行。
御座之上,天子赵构神情专注,太子赵昚陪坐一侧。
下首,以新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儒宗巨擘朱熹为首,数位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以及刚刚自安西、北庭述职返京的几位重臣赫然在列。
殿中气氛肃穆,议题却如巨石投湖,激荡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绪——如何阐释当下大宋疆域空前辽阔、族裔空前多元的新局面?延续千年的“华夷之辨”思想,是否到了必须因时变通、重新诠释的关头?
引发这场辩论的直接诱因,是安西大都护杨再兴数月前的一道奏章。
在奏章中,杨再兴不仅汇报了屯田、通商、筑城等实务,更以沉痛笔触,详述了发生在疏勒附近一件涉及汉民与回鹘民众的田产纠纷。
当地汉人屯长依据“汉律”,欲将一片“无主荒地”划入屯区,却遭本地回鹘农户激烈反对,声称其家族世代在此放牧,虽无地契,却有乡约俗成。
双方争执不下,几乎酿成械斗。
当地官员依“夷汉分治”旧例,欲偏袒汉民,激起更大民愤。
杨再兴亲自处置,最终依据实地勘察与双方陈情,判定土地由汉回两户共管分利,并严惩了挑唆生事的胥吏。
他在奏章中疾呼:“今西域之地,汉人日增,土着仍众,杂处共居,田畴交错。
若仍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古训,强分畛域,以汉律尽绳胡俗,或以胡俗凌驾汉法,则纠纷日滋,嫌隙渐深,恐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福。
臣愚见,当有以新论,统合华夷,使其共遵王化,方是根本。”
杨再兴的忧虑,道出了帝国在急速扩张后面临的核心治理困境。
自汉唐以降,“华夷之辨”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区分着“中国”与“四夷”,其核心在于文化血统的双重标准。
然而,如今的大宋,疆域西抵里海,北括草原,南至雪域,境内生活着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党项人、回鹘人、葛逻禄人、吐蕃诸部、乃至更遥远的波斯、阿拉伯、突厥各族商贾、工匠、归附部落。
传统的、壁垒森严的华夷观,在如此多元混杂的现实面前,显得日益局促,甚至可能成为内部撕裂的隐患。
尤其是在西域、河中等新附之地,汉人移民与土着居民“杂处共居,田畴交错”已成常态,旧有的治理理念和律法条文,已难以应对日新月异的现实。
御前辩论,正是在此背景下展开。
持守旧观点的官员引经据典,坚持“夷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左传》),认为当务之急是确保汉民优势,严防胡风浸染,主张“汉夷分治,各依其俗”,以保持华夏纯正。
他们担忧,过度强调融合,会模糊华夷界限,导致“以夷变夏”,动摇国本。
然而,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新锐,以及长期经略边陲的务实派官员,则提出了更具弹性和进取性的见解。
年近五旬的朱熹,须发已见斑白,但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诸公。今日之势,非复汉唐可比。汉武逐匈奴于漠北,乃御外侮;太宗置都护于西域,亦重在羁縻。然我朝今日,西域非仅羁縻,实同内地;回鹘、葛逻禄诸部,非仅藩属,渐为编户。若仍固守旧说,强分彼此,则如杨大都护所言,纠纷日滋,恐生内患。”
他稍顿,环视众人,继续道:“《春秋》大义,在乎‘尊王攘夷’。然‘王’者何?天子也,王道也。
‘夷’者何?无礼义、不尊王化者也。故华夷之辨,其本在文化礼义,而不全在血统地域。昔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行中国之礼义,则为圣王。由此观之,夷夏可变,其枢机在于教化,在于认同。”
朱熹此言,实则是将“华夷之辨”的重心,从血缘、地域等先天难以改变的因素,转向了文化、礼仪、政治认同等后天可塑的层面。
他强调,只要认同并践行华夏的礼乐制度、伦理纲常、忠于大宋天子、接受王道教化,无论其出身何族,皆可视为“华夏”之一员。
反之,即便是汉人,若背弃礼义,不遵王化,则与夷狄无异。
一位刚从北庭返京的观察使接过话头,以实例佐证:“臣在北庭见闻,伊丽河谷有回鹘部落,自归附以来,渐习汉语,子弟有入社学读书者,衣着渐同汉制,婚丧祭祀亦多仿华风,且踊跃纳粮应役,助官军巡守。
彼等自谓‘宋人’,邻境汉民亦多与之通婚贸易,和睦无异。
然另有一部,僻处深山,不纳赋税,不遵法令,劫掠商旅,虽同是回鹘,其行径与化外野人何异?若以血统论,二者皆‘夷’;若以行迹论,则判若云泥。
朝廷赏罚教化,自当区别对待,岂可因血统一概而论?”
太子赵昚听得入神,此时开口道:“朱卿之论,与边臣所见,相互发明。然则,于国策律法之上,当如何体现此‘重文化认同,轻血统出身’之新义?”
朱熹早有准备,从容奏对:“臣以为,可于数端着力。
其一,定礼制,明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