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走了三天,她的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似的,疼得她直咧嘴。这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香妙实在走不动了,头晕眼花的,忽然看见前面山坳里有座破庙,庙顶虽然漏了几个洞,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她心里一喜,拄着砍柴刀,一步一挪地往庙门口走。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动静,“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人在喝酒,还有人哼着小调。香妙心里一紧,赶紧躲在庙旁边的大树后,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就见从庙里晃晃悠悠走出个和尚来。这和尚可真够“特别”的——头戴一顶破僧帽,帽檐都耷拉下来了,遮住了半张脸;身穿一件僧袍,上面全是补丁,红的绿的紫的,跟个花补丁似的,腰里没系僧带,就系着根烂草绳,绳子上还挂着个酒葫芦,葫芦口用布塞着,酒香味儿飘得老远。他手里还拿着把破扇子,扇面都破了好几个洞,走路摇摇晃晃的,跟喝多了似的,嘴里哼着小调:“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别看和尚穿得破,能管人间不平事。”列位看官,您猜这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那杭州灵隐寺的济颠和尚!香妙在村里的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济颠和尚的故事,说他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是位活菩萨,专管人间的不平事。她一看是和尚,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琢磨着出家人慈悲为怀,应该不会害她。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走上前,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有点发颤:“大师父,小女子途经此地,天色已晚,山路难走,想在庙里歇一晚,躲避风寒,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济公听见声音,停下脚步,把破僧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醉眼朦胧地打量着香妙。他凑过去,鼻子嗅了嗅,跟条小狗似的,然后“嘿嘿”一笑,声音粗声粗气的:“嗯?姑娘家身上有股胭脂香,还带着股子山风的土腥味,最要紧的是,有股子急火攻心的味儿,眼圈发黑,嘴唇发干,肯定是有心事,莫不是来找寻亲人的?”香妙一听这话,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也顾不上害羞了,把自己怎么嫁给周世昌,周世昌怎么去临安应考,怎么断了音讯,自己怎么做梦见到丈夫,怎么一路赶来翠屏山寻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得情真意切,连旁边树上的鸟儿都不叫了,安安静静地听着。济公听完,“啪”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酒葫芦都差点掉在地上:“好你个周世昌,挺大个小子,读了几年书,本事没见长,让媳妇这么操心!这要是换了我,早就自己跑回来了!别急别急,姑娘你先别急,跟我进来,咱找个干净地方,慢慢说。”他说着,晃悠着身子往庙里走,还回头摆了摆手:“进来吧进来吧,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老虎吃你。”
香妙跟着济公进了庙。庙里确实挺破的,供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神像的漆都掉光了,看不清是哪路神仙。地上倒是有块石头,看着挺干净,像是经常有人坐。济公指了指石头:“坐吧坐吧,那是我平时喝酒的宝座,给你用了。”他自己则蹲在地上,把酒葫芦从腰里解下来,拔开塞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然后抹了抹嘴,打了个酒嗝。香妙坐下来,心里还是挺急的,忍不住问:“大师父,您常年在这一带云游,可知道翠屏山玄阳观在哪儿吗?我丈夫托梦给我,说他就在那儿。”济公呷了口酒,嘴一撇,露出不屑的神色:“玄阳观?那破地方我能不知道?就在前面山腰上,红墙黑瓦的,看着挺气派,其实里头住的不是道士,是群披着道袍的强盗!领头的叫黑风道人,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年轻的时候是个采花贼,糟蹋了不少良家妇女,后来被官府通缉,就躲进翠屏山,找了这么个破道观,剃了头发当道士,实际上招了一群地痞流氓,专干绑票勒索的勾当。过往的商人、书生,只要看着有钱,就被他们绑到观里,逼着家人拿赎金,要是拿不出来,就打断腿扔到山里喂狼。你丈夫是个书生,穿着体面,十有八九是被他们当成肥羊绑了。”
香妙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扑通”一声就给济公跪下了:“大师父,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丈夫吧!他是个好人,从来没做过坏事,要是被那些人害了,我可怎么办啊!”济公赶紧把她扶起来,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嘿嘿一笑:“姑娘你别急,哭也没用,哭能把你丈夫哭回来吗?救是能救,不过我这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力气救人啊。你包袱里有啥好吃的?先给我垫垫肚子再说。”香妙一听有希望,赶紧擦了擦眼泪,把包袱打开,拿出里面的锅盔和牛肉干:“大师父,我就只有这些干粮,您不嫌弃就吃点。”济公拿起一块锅盔,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头:“啧,这锅盔都硬得能当砖头拍人了,还有这牛肉干,干得跟树皮似的,吃着硌牙。要是有只烧鸡就好了,肥肥的,油汪汪的,啃起来多香啊。”香妙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身上的银子都买干粮和药了,没多余的钱买烧鸡。”
济公一听,“嘿嘿”一笑,拍了拍香妙的肩膀:“没钱怕啥?咱和尚有的是办法!”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破碗,碗边都缺了个口,黑乎乎的,不知道装过啥。他把碗往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碗儿碗儿显灵,碗儿碗儿变,变只烧鸡来,肥得流油香满天!”念完,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指头,“啪”地一下敲在碗边上。就见那破碗里“腾”地冒起一股白烟,烟散了之后,碗里真就出现了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那烧鸡黄澄澄的,油光锃亮,香味儿飘得满庙都是,香得香妙都流口水了。济公拿起烧鸡,扯下一条鸡腿就往嘴里塞,油都流到了胡子上,他也不管,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姑娘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跟黑风道人打架吧?”香妙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锅盔都掉在了地上,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活神仙,赶紧捡起锅盔,又给济公倒了碗泉水,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多谢大师父,您真是活菩萨下凡!”济公接过泉水,“咕嘟”喝了一口,摆了摆手:“啥活菩萨,就是个爱喝酒的和尚。快吃快吃,吃完咱好办事。”香妙这才拿起锅盔,就着烧鸡的香味,慢慢吃了起来,这是她这三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东西,济公抹了抹嘴,把剩下的烧鸡骨头一扔,正好砸在一只路过的小老鼠头上,小老鼠吓得一溜烟跑了。他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站起来说:“行了,吃饱喝足,咱去玄阳观救你丈夫。不过姑娘你得听我的,到了那儿之后,别说话,别露面,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要是敢自作主张,咱俩都得栽在那儿,到时候别说救你丈夫,连咱自己都得成了黑风道人的下酒菜。”香妙赶紧点头,把砍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大师父您放心,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不骂鸡。”济公嘿嘿一笑:“这就对了。”两人趁着月色,往玄阳观走去。山里的月亮格外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看见前面山腰上有座道观,红墙黑瓦,看着挺气派,门口挂着块牌匾,写着“玄阳观”三个大字,字体歪歪扭扭的,透着股邪气。道观门口有两个道士站岗,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拿着钢刀,刀光闪闪的,在月光下格外吓人。两人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看着四周。
济公拉着香妙,赶紧躲在旁边的大树后,探出脑袋往道观门口看了看,对香妙低声说:“看见没?那两个就是黑风道人的手下,看着挺凶,其实就是两个草包。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绕到道观后门,后门一般没人看守,你溜进去之后,找柴房,你丈夫十有八九被关在那儿。记住,进去之后别出声,轻手轻脚的,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往柴房跑,我会去救你。”香妙点点头,把身子往树后缩了缩。济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从树后走了出去,故意放大了声音,唱道:“和尚喝酒不犯戒,道士拦路是缺德,玄阳观里藏污垢,不如回家抱老婆!”站岗的两个道士一听,气得脸都绿了,其中一个胖道士骂道:“哪来的疯和尚,敢在玄阳观门口撒野,活腻歪了是吧!”说着,举着钢刀就冲了过来。另一个瘦道士也跟着冲了过来:“别让他跑了,抓起来给道长当点心!”济公一看他们冲过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唱:“两个道士像笨猪,追着和尚跑断腿,要是追上算你赢,我把葫芦给你醉!”两个道士气得哇哇叫,在后头拼命追,转眼就跑没了踪影。
香妙一看道士跑远了,赶紧按照济公说的,绕着道观的墙根,往后门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看见一扇小木门,果然是虚掩着的,没上锁。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门,溜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房亮着灯,灯光忽明忽暗的,还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喝酒划拳的动静。香妙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忽然,她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男人的声音。她心里一动,顺着哭声往院子深处走,走到最后面,果然看见一间柴房,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她凑到窗户缝前,往里看,借着月光,只见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穿着件青布长衫,虽然破了,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亲手给周世昌缝的!再看那人的脸,虽然满是血污,但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正是周世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正在低声哭泣。香妙心如刀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轻轻敲了敲窗户,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周世昌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当他看清窗外是香妙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张了张,差点叫出声来,赶紧又捂住嘴,眼里全是惊喜和担忧。
香妙赶紧掏出砍柴刀,用刀背轻轻撬窗户上的木锁。那锁本来就不结实,撬了几下,“咔哒”一声就开了。她推开窗,轻手轻脚地溜进去,赶紧给周世昌松绑。绳子勒得太紧,周世昌的手腕都磨出血了,松绑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把抱住香妙,声音哽咽着:“娘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黑风道人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快走吧!”香妙也哭了,拍着他的背说:“我梦见你在这儿,就来救你了,外面有位济公大师,是活神仙,他帮我引开了守卫,咱快走吧!”两人刚要往窗外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不好了!有人救了那书生!道长,快醒醒!”香妙心里一紧,拉着周世昌就往窗户跑。可已经晚了,柴房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群道士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色道袍的道士,脸膛发黑,眼睛很小,透着股凶光,手里拿着一把宝剑,不是黑风道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