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几天,夜晚已有了明显的凉意。
但天工院东北角的冶铁坊核心区,却依旧热浪蒸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这里是整个天工院防卫最森严、也最“火热”的地方之一,寻常匠人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坊区内,数座经过屈炎和徐夫子联手改良的、高达两丈的“新式高炉”正昼夜不息地吞吐着火焰与浓烟。
炉膛内,来自“龙脊峪”和“狄道矿”的优质矿石,在高温和特制焦炭的灼烧下,化为赤红滚烫的铁水,如同地心奔涌的岩浆,顺着陶制的流道,注入一个个巨大的、以耐火黏土制成的“炒炼池”中。
“炒炼”是得到“百炼钢”的关键一步。
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持巨大的长柄铁耙,在铁水中不断搅动,使其与空气充分接触,氧化去除杂质,同时加入特定比例的矿物粉末(屈炎反复试验得出的配方),调整碳含量。
铁水在搅动中火星四溅,发出“嗤嗤”的声响,颜色从赤红逐渐向亮白转变,粘稠度也发生变化。
这个过程对火候、时间、手法的要求极高,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经验。
炒炼到恰到好处时,老师傅一声令下,助手们立刻用特制的长柄陶勺,将那一小池精华般的钢水舀出,注入早已准备好的、带有特定凹槽的模具中。
钢水在范中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块块长约三尺、宽约一掌、厚约两指的、表面带有奇特云纹的钢坯。
这便是“百炼钢”的雏形——“炒钢坯”。
其质地已远非寻常生铁或熟铁可比,杂质极少,碳分布相对均匀。
但这还不是终点。
钢坯被送入隔壁的锻打工坊。
这里,数座以水力驱动的巨大锻锤,正以稳定的节奏起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轰!”巨响,仿佛巨神的心跳。
烧得通红的钢坯被夹上铁砧,在水锤千万次、反复折叠、锻打之下,内部结构进一步致密,杂质被彻底挤出,碳的分布更加均匀,逐渐形成层层叠叠、细密如发丝的纹理——这便是“百炼”之名的一部分由来。
每一次折叠锻打,都意味着钢材的性能得到一次提升。
锻打成型后,便是最考验火候的“淬火”与“回火”。
徐夫子亲自坐镇淬火池旁。
池中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加入了多种矿物、油脂、乃至药草的秘制淬火液,温度也被精确控制。
烧至特定温度的刀剑胚,被老师傅用长钳夹起,以特定的角度、速度,猛地浸入淬火液中!
“嗤——!!!”
剧烈的汽化声响彻工坊,大片白雾蒸腾而起,带着奇异的气味。
刀刃在液体中急速冷却,内部晶体结构发生剧变,硬度陡增,但也变得极其脆弱。
紧接着,尚未完全冷却的刀胚又被迅速移入旁边的回火炉中,以较低的温度缓慢加热,消除部分淬火应力,在硬度和韧性之间取得最佳平衡。
这一套流程下来,从矿石到成坯,再到锻打淬火,往往需要数日甚至更久。
每一柄“百炼钢”刀剑的诞生,都凝聚着顶尖匠师的心血、无数次失败的经验,以及天工院在材料、工艺、设备上的全方位突破。
今夜,是首批量产型“百炼钢”环首刀开刃、验品的日子。
试剑场设在冶铁坊旁一片空旷的沙地,四周火把通明。
场中竖着十几个测试用的木桩、草席、皮甲,甚至还有几柄制式的秦军铁剑和从匈奴商人那里换来的弯刀。
秦风、王萱、徐夫子、屈炎,以及特意从蓝田大营赶来的韩信,皆在场边。
韩信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他麾下最精锐、也最挑剔的“虎贲骑”百将、屯长。
场中央的兵器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百柄刚刚完成最后工序的“百炼钢”环首刀。
刀身依照秦军制式,长约三尺,直背弧刃,刀尖微翘,环首可系穗。
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其不同:刀身色泽并非普通铁器的灰黑,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近乎玄青的暗色,表面有着隐约的、如同流水或云霞般的细密纹路。
刀身线条流畅,弧度完美,尚未开刃,便已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质感。
“开始吧。”秦风对负责验刀的匠作大监点点头。
匠作大监是一名年过五旬、双臂粗壮如常人大腿的老铁匠,姓欧,据说是欧冶子一脉的旁支后裔,被天工院重金礼聘而来。
他神情肃穆,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刀,先以手指轻弹刀身,侧耳倾听,发出清脆悠长、余音袅袅的颤鸣,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磨石旁,就着清水,开始为刀开刃。
砂石与特种金属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火星在夜色中迸溅。
不过片刻,刃口已成。
欧大监举起刀,对着火光细看,刃线笔直,寒光流动,仿佛一道凝练的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碗口粗的硬木桩前,双手握刀,沉腰坐马,吐气开声,猛地一刀斜劈而下!
“嚓!”
一声轻响,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阻力,刀身已没入木桩大半!断面平滑如镜!欧大监收刀,木桩上半截缓缓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好!”韩信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