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秦风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今日之赏,可还满意?”始皇淡淡问道。
“陛下天恩浩荡,赏赐远逾臣之功劳,臣诚惶诚恐,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秦风回答得中规中矩。
“惶恐?”
始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朕看你在朝堂上,倒是镇定的很。那些老家伙的脸色,想必你也看到了。”
秦风默然。
他自然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恭贺笑容下的嫉恨、不甘与冰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始皇放下夜光璧,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风脸上,“你如今,便是那最高、最显眼的树,那最突出于岸的堆。朕给你的这些赏赐、荣耀,是酬功,是表明朕的态度,但同样,也是将你架在了火炉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凝重:“‘雷霆’之威,你已向朕,向李斯、王贲、蒙恬展示。此物之可怖,远超强弩劲卒。得其利者,可定天下;失其控者,亦可祸乱苍生。此物,乃国之重器,亦为……双刃之剑。”
秦风心头凛然,知道皇帝要说的,才是今夜召见的真正目的。
“朕今日私下告诉你,”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此物,是国器,亦是汝之护身符。
只要你牢牢掌控着它,为朕所用,为强秦所用,那么今日你所拥有的一切,无人能夺,朕,亦会护你周全。
你的天工院,你的‘格物’之道,方可继续前行。”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若有一日,此物失控,或你心生异志,或你无力掌控……那么,今日朕能予你一切,他日,朕亦能尽数收回。
而且,那些嫉恨你的人,会比朕更快、更狠地扑上来,将你,连同你珍视的一切,撕得粉碎。”
静室中,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始皇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剖开了重重恩宠之下,那残酷而真实的权力逻辑。
赏赐是甜美的蜜糖,也是沉重的枷锁;荣耀是闪亮的光环,也是吸引明枪暗箭的靶心。
“雷霆”是强大的力量,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秦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迎向始皇的目光,沉声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五内。
‘雷霆’之力,源于陛下信重,源于天工院上下心血。
臣必竭尽全力,使其永为陛下之剑,大秦之盾,绝不容有失。
臣之一身荣辱,皆系于陛下,系于大秦。
若有二心,或力有不逮,甘受天诛。”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语气坚定,目光清澈。
始皇凝视他片刻,缓缓靠回软榻,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复杂的笑意。
“朕信你。否则,也不会与你说这些。记住今日之言。去吧,好生做事。北疆,朕还等着你的‘雷霆’,为蒙恬开路。”
“臣,告退。”秦风起身,恭敬行礼,缓缓退出静室。
门外,夜凉如水。
咸阳宫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不绝,如同星河倒悬。
秦风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身后是刚刚获得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富贵荣宠,前方是充满机遇与未知、也遍布陷阱的“格物”之路。
始皇的话,犹在耳边。护身符,亦是催命符。
他握了握袖中那枚尚带余温的夜光璧,触手冰凉。
恩荣至极,是奖赏,是信任,也是一道无形却更加坚固的牢笼,将他与帝国的命运,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雷霆”,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从此,他真的再无退路。
唯有向前,不断向前,在帝王的期许、同僚的嫉恨、暗处的杀机,以及自身对“格物”之道的追求中,走出一条或许能照亮时代,也或许会将自身焚毁的、孤独而辉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