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员外之意,是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我们渡江突袭其军械马场,焚毁其攻城利器与战马储备,造成北岸后方混乱。童贯若知老巢被袭,后院起火,必会震惊,甚至可能被迫从南岸抽调兵力回援,如此,既可缓解雷公荡的压力,也能间接支援安庆守城!甚至……若操作得当,我们或可趁乱夺船,沿江北遁,跳出这个死局!”
“正是此意。”林冲点头,“此举险极,但有三利: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二,打乱童贯部署,为安庆和石元帅争取时间;三,为我等绝处求生,撕开一道口子。当然,亦有三大难:如何秘密渡江?渡江后如何隐秘接近目标?事成后如何撤离?”
难题摆出,众人反而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开始积极思索。绝境之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并非全无可能。
邹渊猛地一拍大腿:“渡江的事,包在某家身上!那条秘道我知道,退潮时确实有一段浅滩可涉。寨里有几条特制的小‘水棺材’(密闭性好的狭长小船),可藏人潜渡。某家亲自挑一批水性最好的弟兄,分批次将人送过去!只是这百多号人,要全部渡江,动静太大,时间也长……”
“不必全部渡江。”林冲决断道,“北归营中,精选六十人,邹头领处,挑选四十名最悍勇、最熟悉水性的兄弟,组成百人突袭队,轻装简行,只带短兵、火种、弩箭。其余兄弟,以及所有伤员,由吴先生和剩余头领带领,留守水寨,但需立刻放弃‘隐龙窟’,分散隐匿于沼泽更深处,与官军周旋。若我们北岸得手,官军必乱,南岸搜剿力度或会减轻,你们便有生机。若我们失败……”林冲顿了顿,“你们便……各自求生吧。”
“林教头!”吴用急道,“你身为主将,岂可亲赴绝地?不如由我或燕青带队……”
“我意已决。”林冲抬手打断,目光扫过众人,“此计是我提出,自当由我执行。更何况,童贯是我梁山血海深仇,此去北岸,正好了结一些恩怨。吴先生你谋略周全,留下主持大局,安定人心,更为合适。燕青需负责侦察引路,随我同行。”
他看向邹渊:“邹头领,渡江之事,关乎成败,就拜托你了。你可愿与我同往北岸?”
邹渊哈哈大笑,疤脸扭曲却豪气干云:“林教头把某家当什么人了?这种抄阉狗老窝的痛快事,怎能少了某家!同去同去!”
计议已定,立刻分头准备。
吴用带领留守人员,开始秘密转移物资、伤员,规划分散隐匿的路线和联络方式。寨中气氛悲壮而决绝,妇孺老弱默默帮助打包,重伤员咬着牙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林冲和邹渊则在百人中精挑细选。体力、战技、水性、胆魄,缺一不可。入选者默默擦拭兵器,检查弩箭,将鱼油、火药小心包裹。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无人退缩。
燕青带着几名手下,利用最后的时间,反复核对北岸军械马场的位置、守军换防规律、以及可能的撤退路线。他将情报简化成只有核心人员能懂的符号和口诀。
第三日,黄昏。刘延庆的先头部队已出现在雷公荡外围,战鼓号角声隐约可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隐龙窟”水寨已基本撤空,只剩百名突击队员和林冲、邹渊、燕青等核心人物。
林冲站在水边,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脸孔。他们中有梁山的旧部,有江南的老卒,有沼泽的水匪,此刻却因共同的绝境与仇恨,紧紧绑在一起。
“诸位兄弟。”林冲的声音在暮色水气中清晰传出,“今夜之行,九死一生。林冲不敢保证能将你们带回来。但林冲可以保证,我们的刀,将砍向最该死之人;我们的火,将烧向最该焚之物!不为功业,不为富贵,只为死去的同袍,为沦陷的家园,为胸中一口不平之气!纵然血染大江,魂断北岸,也要让童贯老贼知道,这江南的土地上,还有不肯低头的汉子!还有烧不尽的复仇之火!”
“愿随教头赴死!”百人低吼,声虽不大,却汇聚成一股决绝的洪流。
“出发!”
十二条特制的“水棺材”和小型梭船悄然滑入通往长江秘道的狭窄水道。每条船上八九人,沉默地划动包裹厚布的木桨。
林冲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回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芦苇荡和废弃的水寨。那里有他留下的兄弟和未竟的承诺。
吴用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船队如同幽灵,借着渐浓的夜色和芦苇的掩护,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吞噬了梁山泊无数兄弟、如今又大军云集的死亡之岸,义无反顾地驶去。
身后,雷公荡边缘,官军的火把已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狰狞的火蛇,开始缓缓绞入沼泽。身前,是漆黑的长江和未知的绝地。
绝地烽烟起,生死一念间。这百把淬毒的尖刀,能否在童贯最坚厚的甲胄上,撕开一道血口?答案,即将在长江北岸的夜色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