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旧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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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是在白露前。

从燕京赶回汴京的。

他在居庸关外的马市上。

盯了两个月。

把塞北商队伪装成西域马贩。

囤购粮铁的账目。

摸得一清二楚。

从马市上流出的每一车粮食。

每一捆铁锭。

都记录在他怀里。

那本被风沙磨得起了毛的账册里。

术虎高琪派来的商队共有三支。

领头的都是汉人。

会说西域话。

会写粟特文。

可他们走路时脚尖朝内撇。

那是草原上游牧人从小骑马养成的步态。

改不了的。

他把这些证据带回汴京时。

正好赶上白露那天早上的第一场秋霜。

他在枢密院门口遇见了燕青。

燕青刚从宫里出来。

披着一身寒气。

独臂夹着一叠刚从御书房带出来的文书。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他们一起走进吴用住的那间小屋时。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张清从登州赶回来述职。

周威拄着拐杖从城西伤兵营过来。

几个当年在梁山军帐中。

替吴用研墨铺纸的老文书。

站在廊下。

谁也没出声。

吴用靠在床头。

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毯子是当年从梁山带下来的。

边角都磨毛了。

颜色也洗得发白。

他的脸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

却还在发光的石子。

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

都来了。

陈文远在床边坐下。

把账册放在吴用手边。

吴用没有翻。

只是用手摸了摸账册的封皮。

问:

塞北那边。

今年冬天能稳住吗。

陈文远说能稳住。

术虎高琪的商队被他扣了三批。

剩下的暂时不敢再在榷场露面。

居庸关外的马市已经重新整顿。

边贸照常开。

但铁器粮食的走私断了。

吴用听完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又咳了起来。

咳得比往日都重。

整个人弓着背。

肩膀剧烈地起伏。

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咳出来。

燕青要上前扶。

他摆了摆手。

自己喘了很久。

才慢慢平下来。

靠在枕头上。

闭着眼睛。

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就好。

稳住了。

就能再熬一个冬天。

张清忽然站起来。

说自己还没吃饭。

拉着几个老兄弟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在海上颠了那么久的船也不见他踉跄。

此刻却连一道门槛都看不清了。

院子里很冷。

风从梁山移来的老槐树上刮下来。

落叶铺了一地。

周威拄着拐杖走得慢。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的吴用。

然后转身拉住门环。

把门轻轻带上。

当天下午。

吴用让燕青扶他去枢密院。

燕青不肯。

说有什么事就在屋里交代。

吴用摇了摇头。

说不是交代。

是交接。

你把这一批。

从燕云、登州和塞北汇总回来的军报卷宗。

抱回我屋里去。

分门别类摆好。

术虎高琪的动向归为一册。

各州县垦荒进展归为一册。

兵员退伍安置的又单作一册。

他一条一条地说。

燕青便一宗一宗地记。

等案头整理好。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老槐树梢。

滑到了远处的城墙上。

吴用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条陈。

那是他改了大半个月的屯田戍边新规。

已经改了十几遍稿。

还在斟酌最后的落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燕青说:

以后这些事。

你要替陛下担着。

咱们从梁山带出来的老人不多了。

张清在登州水师。

周威腿脚不好。

陈文远还要常年巡边。

只有你——

你是陛下身边最后一把刀。

刀不能一直出鞘。

但不能没有刃。

燕青独臂撑着桌沿。

喉结滚动了几下。

用很低的声音说:

吴先生。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过是累了。

歇几天就好。

等春天来了。

咱们还要去梁山看林将军。

吴用笑了。

笑过之后又咳了几声。

他说好。

等春天来了就去梁山。

他也想看看林将军那块碑。

听说前阵子换了一块新石料。

是武松亲手挑的。

太庙的祭器清点。

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进行的。

没有风。

云层压得很低。

把太庙的琉璃瓦也映得发灰。

几个老文书从太庙库房里。

捧出一摞一摞的旧档。

铺在廊下透光处逐件核对。

这些旧档封存了很久。

落了厚厚一层灰。

纸张泛黄。

有些边角已经被虫蛀过。

其中一份蠹痕斑驳的卷宗外面。

用褪色的红绳系了一枚小小的铜牌。

正面刻着字。

反面刻着年月——

靖康元年。

铜牌已经生了绿锈。

红绳也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