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渡边信一中佐低着头,脸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联队长阁下……我们的炮兵阵地,在支那人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就已经……就已经被全部摧毁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四一式山炮,全部……全部没了。炮手也……也死了一大半……”
山田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举起手——
但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无力地垂下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八嘎……”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通知下去……”
渡边抬起头,等待命令。
“让士兵们注意躲避炮火,尽量保存有生力量。能不露头就不露头,能不动就不动。弹药要省着用,粮食也要省着吃。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告诉他们,援军会来的。只要我们坚持住,师团一定会派援军来的。”
渡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个字:
“……嗨依。”
他深深鞠躬,转身走向通讯处。
轰——轰轰——
炮火轰鸣声持续了一整夜,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雷霆风暴。
每一声巨响,都像是巨锤砸在大地上,震得地皮都在颤抖。火光一次次照亮夜空,将晋城外围的日军阵地映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的幻影。
鬼子联队长山田大佐蜷缩在指挥部最深处的一根立柱旁,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他的军服上落满了从头顶簌簌掉落的虚土,头发和眉毛都蒙上了一层灰白,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整个掩体剧烈摇晃。一大块泥土从头顶脱落,“啪”地砸在他脚边,碎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正在扩大的裂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没人听见。
也没人在乎。
前沿阵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阵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战壕被炸平了,掩体被掀翻了,铁丝网被炸成了无数扭曲的碎片,散落在密密麻麻的弹坑之间。那些曾经坚固的工事,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在夜色中如同月球的表面。
幸存的鬼子们蜷缩在一个个弹坑里,或者躲在半塌的断墙后面,用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浑身瑟瑟发抖。
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也许是佛经,也许是妈妈的名字,也许是某种毫无意义的音节。
有人把脸埋在泥土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从天而降的死亡。
还有人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吓傻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他们只是在等,等着下一发炮弹落下来,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那该死的、可怕的、永无休止的炮声,竟然……停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泥土和泪痕的混合物。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