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清司的命令在傍晚时分传达到了晋城前线。接到命令的联队长山田大佐愣了很久,然后默默地烧掉了那份电报。他转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原本三千多人的联队,如今能站起来的,不到六百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入夜后,准备撤退。”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甚至没有人说话。那些满脸烟尘、浑身是伤的士兵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解脱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手中的武器和身上那套早已破烂不堪的军服,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伤员被抬上马车。有人低声呻吟,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一旦惊动对面的周家军,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会在几分钟内把这里所有人炸成碎片。
辎重队的士兵们用厚厚的棉布包裹车轮,碾过碎石和焦土时几乎没有声音。一车车的弹药、粮食、物资,连同那些还能用的重武器,正在被运往后方。带不走的,就地掩埋或者干脆销毁——这是命令,也是常识:这些东西,绝不能留给支那人。
深夜十一时许,第一批撤退的部队开始移动。
士兵们从藏身的地洞里爬出来,从残破的战壕里钻出来,从堆积如山的尸体间站起来。他们浑身泥土,满脸疲惫,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只是默默地背上武器,跟上前面的人,朝着北方,朝着太原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稚气已经被硝烟和恐惧磨蚀得所剩无几。
走出几十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他们坚守了整整一周的阵地。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曾经有两千多名战友。现在,活着的,不到三百人。
那剩下的一千七百多人,永远留在那里了。
他看不见他们的尸体——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那片焦土下,在那堆废墟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中。他们躺在那里,永远地躺在那里,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快走。”旁边一个老兵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别看了。”
年轻士兵低下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再回头。
队伍继续向北移动,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正在努力穿透硝烟和云层,洒下第一缕微弱的光。但那光芒照在日军阵地上,照见的只有一片死寂。
轰——轰轰——
82军的炮火准时响起。
这是惯例了——每天清晨,天一亮,先来一轮炮火覆盖,让鬼子们知道,新的一天,噩梦还在继续。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火花。浓烟升腾,遮天蔽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炮手们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的动作,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第一轮炮击结束,炮手们开始装填第二轮。负责观察的战士趴在了望哨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阵地。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