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鬼子瞪大眼睛,望着外面那片火光冲天的夜空,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有任何焦距。他们的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已经被恐惧剥夺了说话的能力。
有的鬼子蜷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如同筛糠一样。他们的手死死攥着枪,攥得指节发白,却连端枪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的鬼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是吓傻了。他们睁着眼睛,望着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空洞的麻木。
一名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就是那种刚从本土送来的孩子——蜷缩在战壕最深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每一声爆炸传来,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他的嘴唇不停地嚅动,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妈妈……妈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没有人回答他。
也没有人能带他回家。
不远处,一个老兵蜷缩在弹坑边缘,望着那个年轻士兵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悲哀,还是某种深深的无奈?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这么年轻,也这么害怕。可那时候,他还有希望,还有信念,还相信帝国皇军战无不胜。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现在正在向他索命。
又是一发炮弹落下,在不远处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夜空染成暗红色。泥土、碎石、人体的碎片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落下,砸在战壕里,砸在那些蜷缩着的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惨叫声短暂地响起,随即戛然而止——那个被直接命中的倒霉鬼,已经永远闭上了嘴。
老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笑。
那张被硝烟熏黑、被泥土糊满的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凄凉。
“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下一发炮弹的爆炸声彻底吞没,“快了……很快就轮到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杀过人,也曾颤抖着给家里写过信。可现在,它们只是死死攥着一把泥土,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
身边,那个年轻的鬼子还在瑟瑟发抖。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妈妈”,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沙哑,像是快要耗尽最后一口气。
老兵想伸手拍拍他,安慰他一句什么。但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
说什么呢?
说“别怕,会没事的”?可他自己都不信。
说“坚持下去,援军会来的”?可他知道,不会有什么援军了。
他只能沉默,和那个孩子一起,蜷缩在这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最后一发炮弹。
炮声,终于停了。
那种持续了整整一夜、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大地颤抖的轰鸣,在凌晨时分缓缓平息下来。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彻底消失。
阵地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