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这铁疙瘩能测地气?几个年轻的社员围了上来。老廖笑着接过话头,这叫地温计,往后每天正午,咱们在膜里膜外各测一回。
我在春耕简报上看到过,说苏南那边用上农膜的菜地,正月里就冒绿芽了。老蒋也笑了。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二狗子叼着稻草梗往后缩,却被老赵一把揪住棉袄领子,愣着干啥?去把仓库的竹篾子都扛来!
何同志,劳您几位先去知青点歇歇,晌午让秀姑擀碗阳春面。生产队长转脸又换上笑容。
面暂时就先不吃了。何大江掏出工作日志,铅笔头在齿间咬出几个牙印,咱先划片试验田。老罗带人测地温,老廖老蒋负责搭棚架,我带着知青割芦苇编草帘子---夜里薄膜上还得盖层防护。
何同志,我能跟着罗老师学测温吗?秀姑突然举起手。
罗老师镜片后闪过笑意,求之不得哩!小同志记性好,正好帮我记数据。
腊月初七,第一场寒潮裹着黄沙扑向淮阴平原。何大江蹲在田埂上,看着社员们把最后一道竹弓扎进冻土。农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老吴头拄着锄头远远的看着。
罗老师快步的跑了过去,把温度计插进了土里。水银柱在缓慢的往上走。
好!地温开始上升了!他转身朝围观的人群挥动记录本,大家看见没?这白气是水汽蒸发,说明地下已经开始化冻了!
这薄膜莫不是会呼气?二狗子蹲在田头抓耳挠腮。
老廖大笑着拍他后背:傻小子,这是温室效应!太阳光能透进来,地气散不出去,可不就暖和了?
他忽然敛了笑容,指着远处烧荒的青烟,得赶紧把那火灭了,别把薄膜熏坏了。
晌午开饭时,秀姑端着搪瓷缸凑到何大江跟前,何同志,我阿爹说这是败家子的做法。
他说祖辈都这么种地,哪用得着洋布裹田。她瞥了眼正在啃窝头的老吴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吴头蹲在试验田埂上,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他盯着农膜下那抹新绿,浑浊的眼珠泛起水光。
活了!真活了!秀姑举着温度计从田垄那头飞奔而来,红头巾在风里飘扬。她膝盖上的补丁沾着泥点,棉鞋早被雪水浸透,却浑然不觉地跪在田埂上。薄膜掀开的瞬间,温热的土腥气混着嫩芽清香扑面而----三寸高的菜苗擎着两片鹅黄的新叶。
老廖抄起铁锹就要铲土加固棚架,却被何大江拦住:等会儿,先测地温。
罗老师已蹲在膜内,比膜外高4.7度!他声音发颤。同志们,咱这是要改写淮河以北冬种史啊!
何同志快看!南岗生产队老陈头在学咱们搭棚子,结果竹篾子让雪压塌了!人群外围突然骚动了起来。二狗子挤了进来。他们队长说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开批判会呢!
放他娘的屁!昨儿公社王书记还问我薄膜咋买,说县里要派工作组来观摩。何大江眉心拧成疙瘩。老赵队长吐掉嘴里的稻草梗,破棉袄袖口在鼻尖狠狠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