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昨天放学的时候,班里最调皮的张国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嚷嚷着要去天安门见见大世面。
他为什么不好好的学习?
可王小栓,那个总在课间蹲在教室后门偷听数学课的少年,怎么就突然的要上夜校了?
佳玉,你看这胡同里面的孩子。何大江的手指指向外面。雨儿胡同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东头,李裁缝家的三丫头,去年才跟着扫盲队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西头,卖糖葫芦的老孙头,至今都不会算十以上的账。”
“佳玉,你说,他们该不该有上大学的机会?”
周佳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知道扫盲队。父亲说过,现在城市和农村都在进行全国性的大扫盲,为的就是提高工农家庭孩子的识字率。
何大江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水曲柳书柜前抽出一本线装《论语》。泛黄的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他之前下乡扫盲的时候,一个孩子送给他的。
你看这有教无类四个字。何大江指着书页上的批注,两千年前孔夫子就说过,教育不该分贵贱。可咱们现在呢?好多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窗外的暮色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几个红小兵举着语录本从胡同口跑过,口号声喊得震得玻璃嗡嗡的作响。
周佳玉缩了缩脖子,何大江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去年冬天,爸爸去通县考察夜校。有个叫二妞的姑娘,十七岁了还在学写自己的名字。她握着铅笔头一直在哭,说何主任,我爹说闺女家认得男女二字就够了
可佳玉,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叫二妞的姑娘,今年春天带着全村妇女办起了扫盲班。她们用灶灰当粉笔,在土墙上写数字,教出来的学生现在能算工分,记账本了。何大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起来。
周佳玉的指尖停止了画圈。她想起教室后排总空着的那个座位,那是菜农老张家的那个孩子,听说每天天不亮就要帮着他爹去送菜。
高考就像这条胡同。何大江推开窗户,雨儿胡同的青砖灰瓦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看似是一条死胡同,可你抬头看---何大江指着东边的天空,看见那片晚霞了吗?云后面藏着多少条路,连咱们的卫星都数不清。
现在的高考推迟了,可不是停办。全国的夜校,识字班,技术培训班都开展起来了。张老师说的不准确,不是不能上大学,是大学要搬到田间地头,到工厂车间里去。周佳玉听见父亲这样说,眼睛也明亮了起来。
爸爸不是要你放弃课本。何大江把《中学生数理化》重新码齐。“而是要告诉你,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
吃饭啦!窗外忽然飘来了炸酱面的香气,张巧云在厨房喊道。
何大江合上书本,却见女儿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那是雨儿胡同的俯瞰图,每扇窗户后都亮着灯火,像无数双求知的眼睛。
记住,佳玉。何大江把台灯拧亮了些。钟表停了,可时间从未停止。你此刻学的每个字,算的每道题,都是在给千千万万个王小栓,二妞们修路搭桥。
“我知道了,爸爸!”周佳玉郑重地点点头。
周佳玉已然明白,父亲说的不止是高考,而是整个时代齿轮的转向。当秒针重新转动的时候,那些被标语遮住的知识星光,正在无数个书房里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