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广州永福五金厂。
“今年不回家的,厂里管饺子!”永福五金厂车间里,陈老板叉着腰站在铁皮桌前训话。
话音未落,三十几个工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的欢呼声,“老板大气!”
“下午三点,食堂集合!”陈老板又补充了一句,嘴角扬起了一丝的笑意。
“棒梗!晚黑厂头饭堂包饺儿,板起个脸做啥子嘛?”工友老周操着浓重的广西口音,伸手拍了拍棒梗的后背。“咧日子咁好,莫要闷啾啾的,赶紧笑起噻!”
“周叔,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家了,娃还小呢?” 棒梗摸了摸裤兜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喉结动了动,还是囊中羞涩啊!如今连一张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棒梗想起了老四九城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广州的年味儿淡得像白开水,至少在棒梗看来是这样的。没有红灯笼,没有爆竹声,连巷口卖糖画的老人都没了踪影。
棒梗望着自己磨破的劳保手套,忽然想起四九城家里---奶奶,爸妈,还有妻子,孩子和两个妹妹,也不知道他们想自己了没有,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棒梗,发什么愣呢?陈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你老家是四九城的?这过年得吃饺子吧?
“是的,老板。” 棒梗点头如捣蒜,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热意。“感谢您了!”
“都是讨生活的,就这么着吧?” 陈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食堂。
作为私人小作坊,陈老板能够提供一顿肉馅饺子和白酒,在这些外地的务工人眼里,已经是慈善的好人了。
食堂里,大师傅老张正站在案板前揉面。面团在他手里忽而变成长条,忽而变成圆饼,活像变戏法。
案板上堆着从菜市场拉来的白菜和猪肉,墙根角落里还码着几个大塑料桶,里面是陈老板自酿的杨梅酒,不少人进来的时候,喉咙都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三指厚的大肥肉诱人的很。
“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老张扯着嗓子喊道,手里的面团被他摔得“啪啪”响。
工人们陆续进来,有人掰菜帮子,有人洗猪肉,有人剁馅,连平时最沉默的阿强都哼起了川剧调子。
棒梗!来搭把手!工友阿强在叫他,棒梗慌忙跑了过去,跟大伙一块干了起来。
“想家头了噻?咋个哦,莫得事嘛?” 阿强几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道。
“要得嘛!你娃儿硬是懂事得很,攒钱这事儿巴适得板!” 阿强拍着棒梗的肩膀,“虽说老家没回成,但咱们这伙人凑一堆儿,摆龙门阵,吃饺子,照样热热闹闹的,比在家还安逸!钱攒够了,明年回去孝敬爹妈,那才叫有面子噻!”
“我没事,我就是想起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第一碗饺子要先供在灶王爷牌位前的。” 棒梗无奈的笑了笑。
工友们的心情,棒梗都理解---谁不想在过年的时候回家?可为了多挣几个钱,为了孩子能穿上新棉袄,为了老人能买上药,总得有人留下。
“我和你们说,这饺子的褶子可是有讲究的!” 老张是厂子里面的大师傅,这吃什么他说了算,他指了指案板上刚包好的饺子,“这五个褶子,那就代表着五福临门。”
棒梗也被众人推搡着坐到长条桌前,开始学习包饺子。
棒梗拿起了一个面剂子,想起了在四九城家里,包饺子要“挤”的讲究---左手托皮,右手一挤,饺子边儿便开出一朵朵漂亮的花。
可他试了三次,不是挤破了皮,就是捏出个歪歪扭扭的“丑八怪”。
“看,得用巧劲儿!” 老张从身后探过手来,给他做了一个示范,“不要心急,手腕子要沉,指头要松,你看,像这样。不要心急,慢慢来。”
面团在老张手指间翻转,不多时便捏出了一个鼓溜溜的饺子,边儿上还带着五道细褶。
“我们老家广西,过年要包‘元宝饺’的。”老周边包边说,手指飞快地捏着饺子边,“饺子得捏成元宝样儿,财气才聚得住。”他指了指自己刚包好的饺子,确实像个圆鼓鼓的小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