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东壁的泥土还在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在深处轻轻抓挠。那半枚幼童脚印早已消失,但地面残留的温热仍未散去,仿佛大地刚刚吞下一口活物,尚在消化。
刘淑雅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左脸酒窝渗出的黑血已凝成细线,顺着她脖颈滑入衣领,在藏青色制服上洇开一圈乌斑。她的呼吸微弱,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墙面裂缝,指甲缝里嵌满了混着血丝的灰泥。
“墙……在吃我。”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它记得我的味道。”
陈清雪没动,只是将开山刀横在胸前,刀背贴着手臂经络,借《六韬》刻文感应阴气流向。她能感觉到——那堵墙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坯,而是一层凝固的怨念,像腊月里的猪油,表面结壳,内里仍在缓慢流动。
她抬手,刀尖轻点刘淑雅酒窝边缘三寸,顺势划破掌心。一滴血落下去,不偏不倚盖住那个小小的凹陷。
嗡——
空气震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铁尺刮过铜磬。
酒窝处的皮肤瞬间绷紧,黑血倒流回穴道,墙面上的湿痕也跟着收缩,如同退潮。紧接着,整面墙开始轻微起伏,像一张正在呼吸的肺叶。
“别硬撑。”陈清雪低声说,“我知道你在听。”
墙没回答,但它裂开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炸裂,而是像老树蜕皮那样,从中间缓缓剥出一道缝隙。锈红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段青铜质地的柱体,表面刻满交错经文,隐约构成一幅扭曲的西湖水系图。
冉光荣蹲在地上,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花生米,连壳带纸一起咬碎。他把残渣吐在手心,吹了口气,碎屑飘向那道裂缝。
风起时,花生米竟在空中顿住,继而逆旋三圈,才落地。
“坎上艮下。”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纸纤维,“蒙卦。天意让我装孙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布长衫上的尘土,顺手从乾坤袋里摸出剩下两枚乾隆通宝。铜钱边缘已有磨损,其中一枚还缺了个角——是上一章被黑水腐蚀的那枚。
“通宝归位,哭丧问路。”他低语,将铜钱塞进哭丧棒断裂处的缝隙。
棒身微微一震,像是老马认出了旧槽。
彭涵汐的声音从子母封魂袋中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别碰底座……经幢……”
话音戛然而止,袋子表面浮现出一行血字:YH-07 已注销。
冉光荣没回头,只是把左手按在经幢表面。青铜冰冷刺骨,可触感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像摸在冻僵的皮肤上。
“你说它是阵眼?”他问陈清雪。
“是囚笼。”她盯着墙上逐渐清晰的纹路,“你看那些线条——不是刻上去的,是长进去的。这墙,是活的祭品。”
冉光荣点点头,突然张嘴,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哭丧棒首端。
轰!
棒身骤然发烫,裂隙中泛起金光,像是有熔岩在内部奔涌。与此同时,经幢表面的经文开始逆向流转,原本晦涩难辨的文字竟逐字翻转为简体中文:
“持棒者,代天行罚”
六个字浮现刹那,整个地宫温度骤降十度。黎波闷哼一声,右肾位置渗出黑色黏液,顺着裤管滴落在地,发出“滋滋”轻响,如同盐撒热锅。
“快……”他牙关打颤,“再拖下去……我撑不住了……七魄要醒了……”
冉光荣没理他,反而蹲下来,把最后几粒花生米撒在地上,按九宫方位摆开。
“老祖宗说,饿鬼道最怕三件事——鸡鸣、日晒、花生米。”他一边摆一边念叨,“尤其是炒糊了的那种。”
花生静卧不动。
唯独位于“中宫”的那一粒,轻轻跳了一下。
“吉位在此。”他说,“该动手了。”
陈清雪点头,收刀入鞘,反手抽出九二式警枪。她没上膛,也没拉栓,只是用枪托底部猛击经幢基座。
第一下,无声。
第二下,枪柄震动,虎口发麻。
第三下,整根经幢猛地一颤,表面浮现出四个凹槽,恰好对应东南西北四象。
“转。”冉光荣说,“按我说的方向,每次十五度,不多不少。”
陈清雪照做。枪托轻敲,经幢缓缓偏移。每动一度,空气中就响起一声极细微的“咔”,像是某种锁链在断裂。
当第四次敲击完成时,异变陡生。
经幢底部泥土轰然塌陷,露出一具完整尸身——穿民国时期津门警局制服,肩章编号“YH-07”,面部保存完好,双眼闭合,唇边甚至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诡异的是,那人右手紧握一块怀表残片,指针永远停在1944年7月14日23:59。
陈清雪瞳孔微缩。
这个时间,她太熟了。
六岁那年,妹妹失踪前最后一通无线电讯号,记录的时间是——1944年7月15日00:00。
差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