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重新翻阅起来,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分享一件听闻的宫廷轶事。
谢绥站在原地,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那所谓的“染了急症夭折的宗室子”,他自然知道是谁。那是先帝一位早逝皇叔的遗腹子,论起来,算是皇帝与萧令拂的堂弟。其母族与当今太后冯氏一族,颇有渊源。而那孩子“夭折”的时间,恰在先帝病重、今上即将登基的前夕。
这其中关窍,稍加思索,便令人脊背生寒。
萧令拂此刻提起,绝非无意。她是在告诉他,她并非只盯着账册死物,她也在留意这府中看似微不足道的“人”,并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却可能致命的隐秘。
她在展示她的价值,也在提醒他,她并非只能依赖于他提供的讯息。
良久,谢绥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萧令拂低垂看书的侧脸上,烛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丝毫软化不了那份潜藏在平静下的锐利。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有些旧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萧令拂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他,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丞相说的是。”她从善如流,“不过是些闲谈碎语,听过便忘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她知道了。不仅知道了那桩陈年旧案,更知道了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她在逼他,逼他正视她的能力,逼他拿出更多的“诚意”。
谢绥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冷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走向内室,吹熄了美人榻旁的灯烛。
黑暗中,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萧令拂放下根本未曾看进一个字的书卷,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今晚这番话,已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石头。
同盟之路,从无坦途。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让他清楚,她萧令拂,绝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也要让他知道,这艘船,若想平稳驶向彼岸,需要双方共同掌控方向。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