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天色未明，宫中便派了车驾来接。
按制，腊八节命妇需入宫向太后、皇后朝贺。中宫虚悬多年，这朝贺便只指向慈宁宫的太后冯氏。
萧令拂身着按品级大妆的吉服，翟纹深青，金绣辉煌，沉重的珠冠压得颈项微酸。谢绥亲自送她至府门，在外人看来，自是夫妻和睦，丞相爱重。他扶她上车时，指尖在她腕间不着痕迹地一按，目光相接，无声胜有声。
“殿下早去早回。”他语气温和，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
萧令拂微微颔首，抽回手，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路，向着皇城驶去。车厢内，萧令拂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掠过关于太后冯氏的一切信息。清流出身，母家不显，在先帝后宫并非最得宠，却最终稳坐太后之位。儿子登基后更是深居简出，潜心礼佛，几乎不问世事。
一个懂得审时度势、极善明哲保身的女人。
慈宁宫今日一派祥和。暖阁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太后冯氏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常服，并未过分珠翠环绕，神色慈和，眼神却清明。
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行礼如仪。萧令拂夹杂在诸王公夫人、诰命之间，并不显眼。她垂眸敛目，姿态恭顺，只在轮到自个儿时，才上前几步，盈盈拜下：“臣妇萧氏，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比旁人更久些。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的平静审视。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声音温醇，带着笑意，“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萧令拂依言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垂首立于阶下。
“瞧着气色倒比前次宫宴时好了些，”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谢丞相对你可好？”
“劳母后挂心，丞相待臣妇极好。”萧令拂轻声应答，脸颊适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太后笑了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发间一支并不起眼的珍珠发簪：“这簪子样式倒是别致，哀家瞧着，像是前年内府督造的那批？记得当时皇帝还赏了几支给几位老王妃。”
萧令拂心头微凛。这支珍珠簪确是宫中旧物，是她出嫁时，皇帝以“添妆”名义赏下的一批器物中的一件。太后竟连这个都记得。
“母后好眼力，”她神色不变，依旧柔顺，“确是陛下恩赏。”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看那簪子，转而叹道：“皇帝是个念旧的，对自家骨肉更是如此。你如今嫁出宫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记挂的。日后得了闲，多进宫来走动走动，陪哀家说说话，也让你弟弟安心。”
这话听着是体恤姐弟之情，实则字字敲打。提醒她牢记身份，提醒她仍在皇帝耳目之下。
“臣妇谨记母后教诲。”萧令拂福身应下。
太后似乎满意了，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些丞相府日常，便让她退下了。
朝贺仪式冗长，直到午时方散。命妇们依次退出慈宁宫。萧令拂跟在人群后，步履从容。行至宫门附近，一名身着藏蓝色宫装、品级不低的女官却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长公主殿下留步，太后娘娘另有赏赐，请殿下随奴婢偏殿稍候。”
萧令拂脚步微顿，看向那女官。对方垂着眼，神色恭敬，看不出端倪。
“有劳姑姑引路。”她平静道。
跟着女官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布置清雅的偏殿。殿内无人，只燃着同样的檀香，桌上已备好了茶点。
“殿下稍坐，奴婢去请赏赐。”女官奉上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令拂并未去动那茶点，只是静坐等待。她知道，这“赏赐”恐怕别有深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非方才那女官。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太后冯氏本人。她已换下接见命妇的常服，只着一身更显家常的深灰色缂丝棉袍，未戴任何首饰，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萧令拂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吧。”太后摆摆手，自行在上首坐了，目光再次落在萧令拂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方才在暖阁中的官方慈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