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拂,我的女儿……别来无恙?”
那沙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十几载尘封的岁月与颠覆认知的狂澜,狠狠劈入萧令拂的脑海!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观星台基座石壁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女儿?!
这张酷似生母孝懿皇后的脸……这声“女儿”……
荒谬!绝不可能!
孝懿皇后姜氏,在她八岁那年便已病逝深宫,是她亲眼看着那具华贵沉重的棺椁被送入皇家陵寝,是她跪在灵前,听着震耳的哀乐,感受着那彻骨的、失去至亲的冰冷与绝望!
眼前这人是谁?是鬼魂?是精怪?还是……谢绥或太后布下的、攻破她心防的最后一重、也是最恶毒的幻象?!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血液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张在兜帽阴影下苍白而平静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那女子,不,那酷似姜氏的女子,看着她剧烈波动的情绪,眼中那抹复杂的悲凉似乎更深了些。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撩开了遮住另一半脸颊的兜帽。
完整的面容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依旧是那张萧令拂在画像上看了无数遍、在梦中描摹了无数遍的容颜,只是褪去了记忆中的温婉明媚,多了岁月与病痛刻下的憔悴与风霜,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有久别重逢的微光,有深沉的痛楚,有无法释怀的怨恨,还有一丝……近乎认命的平静。
“我没有死,令拂。”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那场‘病逝’,不过是一场……金蝉脱壳的把戏。”
萧令拂猛地摇头,拒绝接受这匪夷所思的事实。“不……不可能!我亲眼所见!棺椁……陵寝……”
“棺椁里躺着的,不过是一个身形与我相似、早已病入膏肓的死囚。”姜氏(或许此刻该如此称呼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至于陵寝……皇家体面,总要保全。一场大火,或是旁的意外,让‘孝懿皇后’彻底安眠,并非难事。”
“为什么?!”萧令拂几乎是嘶吼出声,积压了十余年的委屈、不解、还有那被至亲“抛弃”的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你既然没死,为何要抛下我?!为何要让我以为……以为……”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汹涌而出。
为什么让她在深宫中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为什么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冰冷的画像思念落泪?为什么在她最需要母亲的时候,这个人却“死”得那般干脆彻底?!
姜氏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中终于也泛起了水光,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萧令拂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着石壁,满是戒备与伤痛。
姜氏的脚步顿住,伸出的手缓缓垂下,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为什么?”她重复着女儿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奈,“因为有人……不容我活着,更不容……你活着。”
萧令拂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姜氏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皇城深处那一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灯火最为辉煌的殿宇群,眼神冰冷如刀。
“先帝属意的储君,从来就不是你那个好弟弟萧琰。”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毒的匕首,剖开血淋淋的真相,“而是你的同胞兄长,我的嫡子,萧玦。”
萧玦!
那个在萧令拂模糊记忆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会笨拙地给她编花环、却在五岁那年因一场“急病”夭折的皇兄?!
他……他才是先帝属意的太子?!
“萧琰和他的母亲,当时的德妃,如今的太后冯氏,如何能甘心?”姜氏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嘲讽,“他们设计构陷玦儿,更欲将我们母子三人一并除去。先帝……他并非全然不知,可他权衡之下,终究……选择了保全所谓的朝局稳定,选择了牺牲我们。”
“那场针对我的‘重病’,便是他们最后的清洗。我若不死,你与玦儿便永远是他们心头刺、眼中钉。唯有我‘死’了,他们或许会看在先帝和朝臣的面上,留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作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在他们的掌控下……苟延残喘。”
“所以……你便假死脱身?便抛下我们?”萧令拂声音颤抖,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何父皇在她母后去世后,对她那般冷淡疏离;为何萧琰登基后,对她这个嫡亲的姐姐只有猜忌与利用;为何太后总是用那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