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无名山洞。
凌昭在断续的昏睡与清醒中又度过了三日。每一次醒来，那被称为“药老”的采药人都会给他灌下滚烫辛辣的汤药，或是用气味刺鼻的药膏涂抹伤口。药效猛烈，带来的痛苦也剧烈，但凌昭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深处那濒临崩溃的生机，正在被这股蛮横霸道的力量强行拽回，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
疼痛不再是无休止的折磨，而变成了某种存在感的证明。高热退去，伤口边缘的红肿和溃烂开始收敛，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死亡暂时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
这一日午后，洞外风雪稍歇，有惨淡的天光透过洞口悬挂的兽皮帘子缝隙漏进来。凌昭靠坐在铺着厚厚干草的角落，身上盖着药老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带着霉味的旧皮褥。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关节僵硬，但已经可以勉强掌控。
药老正蹲在篝火边，用一把缺了口的石刀，仔细地刮削着几根刚从洞外雪地里挖出来的、形似萝卜却通体赤红的植物根茎。石刀刮过，根茎渗出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汁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土腥和奇异甜香的气味。
“醒了？”药老头也不回，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阎王老子肯放你回来了吧？”
凌昭清了清沙哑的喉咙，开口，声音依旧低弱，但已能成句：“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能完整说话。
药老动作不停，嗤笑一声：“谢什么谢？老子救你，是看你命不该绝，顺带试试这‘血精参’的药效。这玩意儿比雪岭参还难找，算你小子有造化。”他将刮好的根茎扔进陶罐，和里面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药材一起熬煮，“不过你小子也别高兴太早，你这伤，伤了根本，就算捡回条命，往后能不能再舞刀弄枪，还两说。”
凌昭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已是奇迹，至于恢复如初……他不敢奢望，也不能去想。现在，他只想尽快确认方位，联系上岳铮，回去复命。
“敢问前辈，此地……距云州城，或北境大营，还有多远？”他问道。
药老抬起眼皮，用那双小而精亮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云州？往东北走，翻过两座山，大概一百二三十里吧。北境大营？那可没准儿，仗打成这样，营盘一天挪一个地方，谁知道在哪儿。”他顿了顿，目光在凌昭脸上逡巡，“怎么，急着回去送死？就你现在这样，爬出这山洞都费劲。”
凌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回答。军人的本能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在此养伤，尤其是战局未明。但他也知道药老说的是事实。
药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汁：“急也没用。外面辽狗的游骑还没撤干净呢，昨天老子在林子东头还看见一队。你这身板，出去就是个死。”他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给凌昭，“喝了。想知道外面的事，先把命保住再说。”
凌昭接过陶碗，看着里面黑红翻腾、气味诡异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喝下。依旧是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但似乎……比前几次更能忍受一些了。
药老看着他喝完，忽然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身伤，还有这拼命的架势，不像普通丘八。老子救你，总得知道救的是谁吧？”
凌昭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药老的问题很自然，但他却不能给出真实的答案。“凌昭”这个名字，在北境乃至整个大周军中都太过响亮，一旦泄露，在这个兵荒马乱、敌我难辨的边境，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牵连这位救命恩人。
“晚辈……姓赵，单名一个武字。”凌昭垂下眼睑，低声答道，借用了一位已故同袍的名字，“原是……云州守军的一名队正，奉命随军出击，不幸与大队失散，误入黑松林……”他编造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身份和遭遇。
“赵武？”药老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肉，看进心底。但他最终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去捣鼓他的药材，嘴里嘟囔着，“队正啊……怪不得有点底子，能扛这么久。”
凌昭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消。这位药老，言行举止透着山野之人的粗犷不羁，但那双眼睛，还有处理伤口、辨识药材的老辣，都绝非普通采药人能比。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隐居在此的山民吗？
洞内一时只有柴火噼啪和药汁翻滚的声音。洞外，寒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呜咽。
京城，紫宸殿，大朝会。
气氛与前些日子的肃杀凝重略有不同，却又多了另一种微妙的紧绷。龙椅之畔的监国御座上，萧令拂玄衣凤冠，威仪天成。殿下百官肃立，许多人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文官班列中几个略显空荡的位置——那里原本属于被“荣养”、“调派”或“查办”的官员。
一场无声的清洗，虽未大张旗鼓，却足以让朝堂上下感受到凛冽的寒意。尤其当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吏部某郎中、户部某主事“勾结外藩、泄露机要”时，许多人心头更是警铃大作。这些被弹劾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之前被清理的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与江南那位靖海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萧令拂没有立刻对弹劾做出决断，只是将奏疏留中，命三司“详查”。但这“详查”二字，已足够让相关人等如坐针毡。
“监国殿下，”帝师杨鸿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寂静，“老臣有本启奏。今北境战局转圜，辽军疲态已显，岳铮将军用兵如神，凌……将士用命，此乃社稷之福。然，大军远征，粮秣消耗日巨，北地春耕在即，亦需种子农具。老臣恳请殿下，下旨褒奖北境将士，并命户部、工部加紧筹措，务必保障前线与民生，以固胜局，以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