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紫宸殿,空旷得令人心悸。
白日里象征至高皇权的蟠龙金柱、藻井祥云、御座丹陛,在仅有的几盏幽暗长明灯映照下,只剩下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史前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冰冷,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地凝固。
萧令拂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绣暗金凤纹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独自一人,立在丹陛之下,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沉重威压的龙椅。顾千帆隐在殿门外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卫士,隔绝了内外一切可能的目光与声响。
白日里接连而至的危机——海上大军压境、云烨的试探逼宫、体内“种子”的异常躁动、苏晏所剩无几的时间——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此刻,站在这象征着萧氏皇权传承核心的殿堂中,面对父皇曾经坐过的位置,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孤寂、悲怆与决绝的力量,反而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缓缓走上丹陛,脚步无声。来到龙椅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扶手。上面雕刻的龙纹,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血腥。
潜龙珏……龙椅之下……
她取出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她深吸一口气,俯身,仔细检视龙椅下方。
龙椅由整块巨大的金丝楠木雕琢而成,下方是厚重的基石,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她尝试着推动、敲击,都纹丝不动。
难道顾千帆祖父的遗言有误?或者……需要特殊的方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潜龙珏”上。父皇将它交给她时,只说“贴身佩戴,可护你平安”,再无其他。可这玉佩,与这龙椅,与那传说中的“隐龙卫”,究竟有何关联?
她将玉佩贴近龙椅扶手上雕刻最精细的那条蟠龙眼睛。毫无反应。她又尝试了龙口、龙爪、乃至椅背上的云纹。依然如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压迫着耳膜。殿外,顾千帆如同石雕,但萧令拂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关切与紧绷。
不能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审视整个龙椅。父皇心思深沉,若真在此处设下秘藏,绝不会是简单的机关。或许……需要血脉?或者特定的……时刻?
她忽然想起玄素真人所说,这玉佩可能是“传承之种”力量或意识的载体。那么,以自身血脉为引,结合玉佩……
她不再犹豫,用指尖在玉佩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沾染在温润的玉身上。鲜血与玉佩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玉佩猛地变得滚烫!不是错觉,是真正的灼热!与此同时,萧令拂腹中那暂时被金针安抚的“种子”,仿佛被这血脉与玉佩的共同召唤惊醒,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一股灼热而强大的气息,从她小腹深处升腾,顺着血脉,涌向握着玉佩的右手!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直击灵魂的震颤,从龙椅深处传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波动!
紧接着,龙椅正下方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青石地砖,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极其复杂的、由龙纹与云纹交织而成的印记缓缓浮现,印记的中心,赫然是一个与“潜龙珏”形状完全一致的凹槽!
萧令拂心脏狂跳,毫不犹豫,将沾染着自己鲜血的“潜龙珏”,按入那个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咔嚓……咔……”
一阵沉闷而古老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打破了紫宸殿千年死寂。那块浮现印记的地砖,连同周围四块较小的地砖,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混合着奇异药香与金属冷冽气息的风,从洞中扑面而来。
洞口边缘,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莹光的夜明珠,照亮了下方一道陡峭的石阶。
找到了!隐龙卫秘藏!
萧令拂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惊疑,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顾千帆隐约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向下的石阶。石阶不长,约莫二三十级,尽头是一间不算太大、却异常干燥洁净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炉,炉火早已熄灭,积满灰尘。四周靠墙立着数十个黑沉沉的铁木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铁匣、卷轴。空气中那股药香,便是从某些玉盒中散发出来的。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角,堆放着几副样式古旧、非金非铁、隐隐流转暗光的甲胄与兵器,以及几面绣着奇异龙纹的小巧令牌。
这里,就是萧氏皇族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萧令拂没有时间去细看那些甲胄兵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存放药物的架子。玉盒上大多刻着古老的篆文标签。她凭借着自幼学习的皇室藏书知识,以及苏晏曾经灌输的医药常识,快速辨认着。
“九转还魂草”、“千年玉髓膏”、“冰魄寒英”……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救命圣药!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目光急速搜寻。
终于,在靠里侧的一个架子上,她看到了一个通体莹白、寒气逼人的玉盒,标签上正是“雪魄莲心”!旁边一个赤红色的铁匣,标签为“熔玉髓”!更让她几乎颤抖的是,在另一排架子上,一个紫檀木盒的标签,赫然是“千年温玉髓”!旁边一个密封的玉瓶,标签模糊,但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清冽如月华的气息逸出,瓶底刻着小小的“月华凝露”四字!
苏晏所需的主药,她自身药方上的关键之物,这里竟有部分存货!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救命,足以争取时间!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与疑惑。父皇既然留下了这些,为何从不告知?是真的作为最终底牌,还是……别有深意?这“隐龙卫”的其他部分,又在哪里?那些甲胄令牌,代表着一支怎样的力量?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动手,小心地将“雪魄莲心”、“熔玉髓”、“千年温玉髓”、“月华凝露”等确认可用的药材取出。又仔细搜寻,找到了“血灵芝”的替代品“三百年血参王”,以及几样其他药方上记载的、虽非主药却极为难得的辅药。
她将取出的药材小心包好,放入随身带来的一个特制锦囊中。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甲胄和令牌上。她走过去,拿起一面龙纹令牌。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背面刻着细小的铭文:“隐于九地,动于九天。卫护真龙,死生不渝。”
隐龙卫的令牌?可人呢?这支传说中的力量,如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