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很快回复:搞定。谢了。
陈默松了口气。他靠回椅背,后颈的肌肉酸疼发硬。
九点半,房间勉强有了点样子。垃圾都清了,桌子擦过,地板也扫了。但墙角堆着硬件样品箱,墙上的白板写满了算法公式,擦不掉的印记还在。
“像样多了。”张浩评价。
“像临时打扫的考场。”陈默说。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短,一出口就散了。
十点差五分,陈默手机响了。苏晓说她已经到工业园门口。
“我下去接。”张浩说。
“不用。”陈默站起来,“你看家,我下去。”
他拉开门,楼道里昏暗阴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起,啪嗒,啪嗒,带着回音。
走到一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陈默眯起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苏晓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工业园的招牌。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陈总?”她试探着问。
“叫我陈默就行。”陈默走过去,“这边。”
苏晓跟上来。她步子不大,但走得稳,背包带子勒在肩上,布料微微下陷。
两人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公司刚起步,环境比较简陋。”陈默推开七零七的门。
苏晓走进去。她视线扫了一圈,从堆在墙角的硬件箱,到写满公式的白板,再到并排摆着的两张办公桌。
最后,她看向陈默。
“比我想象中好。”她说,“至少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陈默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苏晓放下背包,坐下。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张浩从电脑后探出头,朝她点点头。“你好,我是张浩。”
“您好。”苏晓回以微笑。
陈默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他没准备面试题,脑子里只有一堆具体的问题。
“你简历里说,做过项目助理。”陈默开口,“一个项目从签合同到交付,你通常要处理多少份文件?”
苏晓想了想。“看项目大小。小的可能十几份,包括合同、补充协议、需求确认书、进度报告、验收单、发票这些。大的可能要二三十份,还会涉及技术文档归档。”
“怎么确保不出错?”
“我会建两个文件夹。”苏晓说,“一个按时间顺序放原件,另一个按文件类型分类放扫描件。每次更新都会在台账里记录版本和日期。重要的文件,我会打印一份纸质版,用标签纸标好,放在固定的文件盒里。”
她说得仔细,语速平稳。
陈默点点头。“如果同时有三个项目在跑,客户A催合同,客户B要修改方案,技术团队这边等着你整理需求文档,你怎么排优先级?”
苏晓沉默了两秒。她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先问技术团队,文档最晚什么时候要。”她说,“如果时间宽裕,就先去处理客户A的合同,因为合同卡着款。客户B的方案修改,问清楚紧急程度,如果只是小调整,可以约个稍后的时间电话沟通。”
“如果技术团队说文档下午就要?”
“那就先整理文档。”苏晓说,“合同可以请客户稍等两小时,说明情况。客户通常能理解,只要给明确的时间点。”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她眼神没有躲闪,目光平静。
“我们这儿杂事很多。”陈默说,“接咨询电话,回邮件,整理报销,订机票酒店,甚至给客户寄样品。技术团队忙起来,可能顾不上跟你细说,你得自己问,自己琢磨。”
“我明白。”苏晓说,“上家公司也这样。技术同事都埋头做事,需要有人帮他们把琐碎事理清楚。”
“工资试用期四千五,转正五千。社保按最低基数交,年底看情况发奖金。”陈默顿了顿,“能接受吗?”
苏晓点点头。“能。”
“为什么想来初创公司?”
这个问题让苏晓停顿了更久。她视线移向白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字母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看不明白。
“我之前那家公司,也是从小做起的。”她转回目光,“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五个人,走的时候二十个。我亲眼看着一个想法慢慢变成产品,再变成案例。虽然最后公司没了,但那个过程……”她斟酌着词,“很有实感。”
她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下。“在这儿,我做的事,能直接看到影响。合同签了,项目就能启动。文档整理好了,技术同事就能省下时间。这种直接的感觉,大公司给不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还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陈默站起来。“你稍等,我们商量一下。”
他朝张浩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门外,带上房门。
楼道里凉飕飕的。
“你觉得怎么样?”陈默压低声音。
“挺实在的。”张浩说,“不飘。”
“经验是少了点,但够用。”
“工资要得也不高。”张浩挠挠下巴,“关键是,她看起来不像干两天就喊累跑路的人。”
陈默点点头。他推门回去。
苏晓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我们决定录用你。”陈默说,“下周一能入职吗?”
苏晓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很短暂,很快被她压下去,变成克制的笑意。“能。”
“今天可以签录用意向书,正式合同等入职再签。”陈默说,“这周我会把工作内容理个清单发你,你先熟悉起来。”
“好的。”苏晓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陈总,张哥,以后请多指教。”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
陈默伸出手。苏晓握上来,手掌干燥,力度适中。
张浩也跟她握了手,咧嘴笑。“欢迎欢迎,以后催债的活儿归你了。”
苏晓笑了。“我尽量。”
她收好东西,背上包。陈默送她下楼。
走到工业园门口,苏晓停下脚步。“陈总,那我先回去了。周一早上九点准时到。”
“好。”
苏晓转身走向地铁站。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直,步子依然稳。
陈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推开门,张浩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硬件清单发周宇了,等他报价。老街的优化脚本我跑了一遍测试,误报率降到零点二了,达标。”
陈默走到窗边。天空湛蓝,云絮拉得很长。
他想起待办清单。悦景湾的PPT还剩三分之一没细化,周宇的算法初版要周末交,老街的优化报告还得写。
但此刻,他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刚好够他喘口气。
“老张。”陈默说。
“嗯?”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班前给我发个当日进度简报。几句话就行,有问题标红。”
张浩转过椅子。“你要查岗?”
“不是查岗。”陈默说,“是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卡在哪儿,需要什么帮助。我不插手,但得知情。”
张浩琢磨了几秒,点头。“成。那你也得给我发。”
“发什么?”
“你每天在捣鼓什么技术难题,想到什么新点子。”张浩说,“我也得知道咱公司未来往哪儿走,不能光埋头干活。”
陈默笑了。“行。”
他走回桌前,打开待办清单。在“十二小时内,靠自己”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一闪即逝。
陈默想起系统冷却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但他突然觉得,那十二小时,也许不是惩罚,是提醒。
提醒他,公司不是一个人的。技术再强,也撑不起所有事。
他需要张浩去扛现场,需要苏晓去理琐碎,需要更多的人,把这件事往前推。
而他得学会站在后面,看方向,分资源,解决问题。
这不是退让,是前进必须的姿态。
陈默放下笔,重新看向屏幕。PPT还开着,光标在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
这一次,敲击声清晰而坚定,像在敲打一面等待回音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