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一家物业公司的副总拉住。对方姓赵,手掌很厚,握手机有力。
“我们有个老小区,改造预算有限。”赵总说,“你们能做试点优惠吗?”
“可以谈。”陈默说,“但需要你们配合数据采集。”
“数据没问题。”赵总笑了,“只要别太贵。”
他们交换了名片。名片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微微发涩。
另一边,沈清澜在和一个女记者聊天。记者年纪很轻,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你们团队背景挺特别的。”记者说,“有原公司的,也有新招的。”
“技术过关就行。”沈清澜说。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记者,但余光扫着整个会议室。
七点半,人基本走光了。
会议室一片狼藉。纸杯东倒西歪,椅子挪得乱七八糟,地上有踩扁的矿泉水瓶盖。
小林开始收拾签到本。她把用过的笔单独放一边,笔尖朝下。
吴浩拆设备,线缆卷成一圈一圈。投影仪风扇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老徐帮忙擦白板。马克笔的字迹很难擦,他用了点酒精,味道刺鼻。
陈默站在窗边。外面天黑了,楼宇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澜发的消息:讲得不错。
陈默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他又打开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流里,新增了十几条潜在合作线索,风险评估都是黄色或绿色。
有一条是红色的。备注写着:关联方与赵志刚公司有长期合作。
陈默点开详情。是其中一家代理商,去年签了赵志刚公司的区域独家。
他关掉界面。
老徐走过来,手里拿着擦白板的抹布。布已经黑了。
“那个问散热的记者,”老徐说,“可能是赵志刚那边的人。”
陈默看向他。
“问题太具体了。”老徐把抹布扔进水桶,“不像普通媒体。”
水花溅起来几点,落在桶边。
“知道了。”陈默说。
吴浩抱着设备箱过来,箱子很沉,他胳膊上的青筋凸起来。
“陈哥,收好了。”他喘着气。
“回办公室。”陈默说。
他们拎着东西下楼。电梯里镜面照出四个人的影子,都有点疲惫。
酒店大堂的吊灯很亮,水晶折射着光,晃眼睛。
出门时,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小林拦了出租车。她先送老徐,再送吴浩,最后自己回。
车尾灯汇入车流,红色光点越来越小。
陈默和沈清澜沿着街边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来了二十七个人。”沈清澜说,“比预想的多。”
“走了三个。”陈默说,“中途接电话走的。”
“那也剩二十四个。”
他们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
沈清澜走进去,买了两瓶水。瓶身凝着水珠,她递给陈默一瓶。
陈默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冰,喉咙有点发紧。
“下周该有反馈了。”他说。
“嗯。”沈清澜也喝水,小口小口的。
她看着街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牌。灯光变换颜色,蓝的,紫的,红的。
“如果赵志刚那边开始动作,”她顿了顿,“我们接得住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把瓶盖拧回去,塑料螺纹咬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接不住也得接。”他说。
沈清澜侧过头看他。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她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又拉长了,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
陈默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分。
他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会后发来的咨询,问报价,问案例。
他挑了一封回复,打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沈清澜在旁边等。她拧着自己那瓶水的瓶盖,拧开,又拧上。
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回完邮件,陈默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他半张脸,还有身后流动的车灯。
“回去吧。”沈清澜说。
他们拐进地铁口。阶梯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重叠,又散开。
陈默想起台上那束顶光,想起台下那些注视的眼睛。
想起老徐画示意图时紧绷的嘴角,想起吴浩按空格键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机器转起来了,不止在办公室里。
现在,轮子开始碾过更宽的路面。
他跟着沈清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列车进站的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发梢。
风里有地铁特有的味道,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人群温热的体息。
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空座位零零散散。陈默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沈清澜坐在对面。她靠着玻璃窗,窗外广告灯箱的光飞快掠过她的脸。
明暗交替,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陈默闭上眼睛。耳边是列车行驶的轰鸣,钢轮摩擦铁轨,规律而持续。
他想象那些宣传册此刻在哪里。可能在记者的背包里,可能在物业公司副总的办公桌上。
可能已经被翻了好几遍,边缘起了毛。
也可能被随手搁在什么地方,落着薄薄的灰。
但总有人会认真看。
总有人会拿起电话,拨通那个印在封底的联系方式。
列车减速,进站。广播报站名,女声字正腔圆。
又一批人涌上来,带着外面的热气,还有各种嘈杂的说话声。
陈默睁开眼。
沈清澜也睁着眼,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底下有点别的什么。
像深潭的水,看着静,底下有暗流。
列车重新启动。加速度让人微微后仰。
陈默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被捏得轻微变形,发出细响。
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只剩一点点凉意,还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