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办公区里,张锐和王浩在收拾背包。笔记本,充电器,转换头,一件件往里塞。苏晴在检查清单,嘴唇无声地动着,在默念什么。
“陈总,我们现在过去?”张锐拉上背包拉链。
“嗯。”陈默看了眼时间,“先去吃饭,然后去会场。”
“吃啥?”
“随便。”
他们下楼,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草坪上的自动喷头开始工作,水雾在夕阳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园区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们打了饭,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是剩的,油凝在表面,结成白色的膜。张锐扒了两口,皱眉。“明天发布会结束,必须吃顿好的。”
“我请。”陈默说。
“那得吃人均五百的。”
“行。”
王浩没说话,低头吃饭。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苏晴只打了份蔬菜沙拉,叉子戳着生菜叶子,半天没送进嘴里。
陈默也没什么胃口。
他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食堂的电视在播财经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但没人抬头看。
吃完饭,他们开车去会场。
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路上有点堵。张锐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手机。他在刷峰会的官方社交账号,上面已经有人在发预热消息了。
“有人拍了布展现场。”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们的展位在A区三号,位置还行。”
陈默看了眼照片。
巨大的展馆,灯火通明。各家公司的展台还在搭建,骨架裸露着,像没完工的建筑。A区三号的位置靠近主通道,人流量应该不错。
“星耀呢?”
“C区一号。”张锐划着屏幕,“正对主入口,最大那块位置。他们搭了个两层楼的展台,楼上还有VIP洽谈室。”
陈默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橱窗里的灯光很暖,但行人匆匆,没人停留。
七点二十,车子驶入会展中心的地库。
车位已经停了大半。他们找到位置,下车。电梯上到一层,走出轿厢,就是展馆的侧门。
门开着,里面传来电钻声和搬运声。
他们走进去。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油漆的味道。A区三号展位已经基本成型,曲面屏装好了,沙盘摆正了,灯光调试到一半。
沈清澜已经到了。
她站在展位前,穿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和布展的工人说话。看见陈默,她抬了抬手。
“来了。”她走过来,把平板递给他,“灯光角度调好了,你来看看效果。”
陈默接过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展位的实时画面。灯光从不同方向打过来,在沙盘和屏幕上投出恰到好处的阴影。既不会太亮刺眼,也不会太暗看不清。
“可以。”
沈清澜收回平板。“演讲台那边我也看过了。麦克风试过,没问题。提词器的位置有点偏,我让他们调了。”
“辛苦了。”
“应该的。”沈清澜看向展台,“其实有点紧张。”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三块曲面屏像三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周围忙碌的人影。沙盘上的微缩城市静静躺着,等待明天被点亮。展位顶部的Logo灯箱已经亮了,“默视科技”四个字发着柔和的蓝光。
“我也紧张。”陈默说。
沈清澜转头看他,有点意外。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第一次这样。”
他们站了一会儿。工人在最后调试线路,电工梯挪来挪去,螺丝刀拧紧的咔哒声此起彼伏。远处,C区传来音乐声,有人在测试音响。
是星耀的展位。
音乐很响,是那种激昂的电子乐。鼓点重重地砸下来,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陈默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白光,和隐约的人影。
“他们搭得真快。”沈清澜说。
“钱砸得多。”
“也是。”
张锐和王浩已经开始检查设备了。张锐蹲在主机后面,一根根确认线缆接口。王浩站在控制台前,挨个测试按键。
苏晴在核对物料。
宣传册,名片,小礼品,分门别类摆好。她数得很仔细,一遍数完,又数第二遍。嘴唇还在动,无声地数着数。
陈默走到展位边缘。
他看向整个A区。左右两边的展位也都亮着灯,一家做自动驾驶,一家做机器人。他们的工作人员也在忙碌,调试设备,摆放资料。
更远的地方,B区,C区,D区。
成百上千个展位,成百上千家公司。每家公司都带来了最好的技术,最炫的展示,最自信的团队。明天,这里会被塞满人,声音会淹没音乐,灯光会晃花眼睛。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陈默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
“王律师跟我说了。”沈清澜看着前方,“协议的事,有希望。”
“嗯。”
“所以明天,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上台。”她声音很轻,“也不能在展位待太久。但我会在场馆里,看直播。”
陈默转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分界。眼睛很亮,像含着光。
“够了。”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盖紧。“其实这样也好。我在台下,看得更清楚。万一你忘词了,我还能给你发消息提示。”
“我不会忘词。”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清澜没再反驳。她靠着展台的立柱,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电工梯轮子碾过地板的隆隆声,电钻的尖啸声,还有远处断续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成了某种背景音。
陈默也靠着立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明天的画面:走上演讲台,调整麦克风,看向观众席。第一句话该用什么语气,第一个手势该怎么做,第一次停顿该停几秒。
然后他睁开眼。
眼前的展馆还是嘈杂的,混乱的。但在这混乱之下,有一种紧绷的秩序感。每家公司都在准备,都在蓄力,等着明天那一刻的释放。
张锐检查完了设备。
他走过来,额头上有点汗。“陈总,都好了。主机跑了二十分钟,温度正常。网络测试过了,上行稳定。”
“备份呢?”
“三份都就位。”张锐拍了拍背包,“我今晚抱着它们睡。”
陈默点点头。
王浩也过来了,手里拿着测试报告。纸上列了几十项检查点,每项后面都打了勾。“硬件没问题。软件跑了两遍完整流程,没报错。”
“好。”
苏晴那边也核对完了。她走过来,脸色轻松了些。“物料齐了。宣传册五百份,名片三百张,礼品两百份。多备了百分之十。”
“媒体包呢?”
“明天一早送到。”苏晴看了眼时间,“八点前会放在媒体签到处。”
陈默环视一圈。
展位已经准备就绪。设备就位,物料齐全,团队到位。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时间走到那个点。
他看了眼手表。
晚上八点四十。
离峰会开幕还有十二个小时二十分钟。
“今天就到这里。”陈默说,“都回去休息。明天七点半,这里集合。”
张锐和王浩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苏晴把清单夹进文件夹,放进背包。沈清澜还靠着立柱,没动。
等其他人走了,陈默看向她。“你还不走?”
“再待会儿。”沈清澜说,“想看看没人的时候,展位是什么样子。”
陈默也没走。
他们俩就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展位。灯光全开,蓝白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切。曲面屏黑着,沙盘静着,Logo灯箱的光投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星耀的音乐停了。
整个展馆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无处不在,像建筑的呼吸。
沈清澜先开口。
“三年前,灵瞳项目第一次参展,也是在这里。”她声音很轻,“那时候赵志刚还不是总监,我也不是。我们挤在一个小展位里,演示版本漏洞百出,一上午死机三次。”
陈默没说话,听着。
“但还是有人来看。”沈清澜继续说,“有个投资人,站了二十分钟,问了很多问题。最后他说,技术有潜力,但团队太嫩。后来他投了别人。”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带着真正成熟的产品,回到这里。站在更大的展位上,给更多人看。”
“现在实现了。”
“算是吧。”沈清澜转头看他,“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只想证明技术,现在想赢。”
陈默看向C区。
星耀的展位还亮着灯,白茫茫一片。偶尔有人影闪过,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明天会赢的。”他说。
沈清澜笑了。“这么肯定?”
“嗯。”
她没再问为什么。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保安开始清场,手电筒的光束在远处晃动。
他们一起走出展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会展中心外的广场上,路灯很亮,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材,映出模糊的倒影。
沈清澜的车停在另一边。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停下。“明天加油。”
“你也是。”
“我加什么油,我又不上台。”
“在场下加油。”
沈清澜笑了。她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降下来。“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启动,尾灯亮起,汇入夜色的车流。陈默看着那点红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
坐进去,没马上发动。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记着明天演讲的要点,他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最后。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没写在演讲稿里。
只有四个字:“相信技术。”
他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驶出地库,驶上马路。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车流稀疏,红绿灯规律地变换。两侧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窗户,像散落的星星。
陈默打开收音机。
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钢琴伴奏很轻。他调大音量,让歌声充满车厢。
歌词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
只是那旋律,那节奏,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车子开回公寓,停进车位。他下车,锁车,走进电梯。轿厢里镜面很干净,映出一张疲倦但清醒的脸。
到家,开灯。
客厅里一切照旧。沙发,茶几,电视,书柜。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他走到阳台。
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栏杆是铁的,漆成了黑色,摸上去有点凉。
他看向远处。
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尽头。更远的地方,是明天会展中心的方向。那片天空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陈默站了很久。
直到杯里的水凉透了,他才喝了一口,然后回到屋里。关阳台门,拉窗帘,打开卧室的灯。
他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肩膀上,肌肉的酸痛缓解了些。洗完,擦干,换上睡衣。床铺得很平整,他躺上去,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很柔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明天的画面。但这次,画面很清晰,很稳定。从走进会场,到走上演讲台,到开口说话,到演示开始,到掌声响起。
每一个细节,都像已经发生过一样真实。
他知道,这是准备好的状态。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还没。”
“我到家了。在改PPT的最后一页。”
“改什么?”
“加了一句感谢的话。”沈清澜发来一张截图。
陈默点开。PPT的最后一页,致谢词
写着:“感谢所有相信技术本身的人。”
陈默打字:“这句好。”
“那就留着。”沈清澜回复,“你快睡吧,明天要早起。”
“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陈默放下手机,关掉小夜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平稳,缓慢。
然后意识渐渐模糊,沉入睡眠的边缘。在完全睡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