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演讲稿上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但讲的时候,他加入了很多临场的发挥。看到台下有人皱眉,他就多解释一句。看到有人点头,他就顺着那个点往下延伸。
翻到技术对比页时,他停顿了一下。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竞争对手的名字,只有两组数据的柱状图。一组标注着“现有方案”,一组标注着“瞬瞳”。差距很明显,尤其是复杂场景下的稳定性和长尾问题处理。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
陈默等了几秒,让观众看清楚,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这些数据的背后,是我们对一万小时真实场景视频的分析,和对三千个边缘案例的专项优化。”他说,“我们不追求在实验室里刷出漂亮的数字,我们要的是,当算法走出实验室,走进真实的街道、工厂、商场时,它依然可靠。”
掌声响起来。
这次比之前热烈。陈默看到第一排那位评委会主席,摘下了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该进入演示环节了。
“接下来,我想请大家看一段实时的演示。”陈默说,“我们的展台在A区三号,那里有一个微缩城市沙盘。现在,请把信号切到展台。”
他看向控制室的方向。
舞台侧面的大屏幕画面切换了。出现的是展台的实时影像:曲面屏,沙盘,还有站在控制台前的张锐。
张锐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陈默按下翻页器,PPT切换到演示模式。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是沙盘的俯瞰画面,右边是算法的数据输出界面。
“沙盘上的车辆和行人都是随机运动的。”陈默解释,“我们的摄像头实时捕捉画面,算法在边缘服务器上处理,结果同步传回这里。”
他看向张锐。
张锐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
沙盘上的微型车开始移动。三辆车从不同方向驶向同一个十字路口,速度有快有慢。一个行人从街角走出来,似乎要过马路。
屏幕上,识别框立刻锁定了所有目标。
数据开始滚动:车辆ID,车速,预测轨迹,行人意图分析。在行人即将踏入车道的前零点五秒,算法在预测轨迹栏里标出了一行红字:“高概率横穿,建议车辆C减速。”
沙盘上,那辆被标记为C的红色小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行人安全通过了路口。
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陈默继续引导演示。他让张锐增加了场景复杂度:两辆车并排行驶,一辆突然变道;一个骑车的人从岔路冲出来;模拟的雨雾效果开启,能见度降低。
算法的反应始终稳定。
识别框没有乱跳,数据流没有中断。在雨雾场景下,识别准确率有所下降,但关键的碰撞预警依然及时触发。
演示结束。
屏幕切回PPT最后一页。蓝白色的致谢词,还有那行小字:“感谢所有相信技术本身的人。”
陈默看向观众席。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他说,“技术永远在进化,今天我们展示的,也只是漫长道路上的一个节点。但方向是清晰的:让机器不止看见,更要理解。因为只有理解,才能创造真正的价值。”
他鞠了一躬。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持续了十几秒,还没有停歇。陈默直起身,看见台下很多人站了起来。第一排的评委们也在鼓掌,那位主席重新戴上了眼镜,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下舞台。
脚步依然很稳,但膝盖有点发软。回到座位时,沈清澜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很舒服。
“讲得很好。”沈清澜低声说,“比排练时还好。”
陈默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个环节。但台下还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演示,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默视”、“瞬瞳”、“那个沙盘”之类的词。
陈默看向赵志刚的方向。
赵志刚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脸朝着舞台,但眼睛是垂着的。林薇薇在旁边飞快地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严肃。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锐发来的消息:“陈总!展台这边人爆了!好多人都想来看沙盘演示!”
陈默回复:“控制人流,注意设备安全。”
“明白!”
沈清澜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锐线科技的记者刚才在拍照,拍了很多张。他们的位置在媒体区第三排。”
陈默看向媒体区。
果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展台大屏幕的方向。他拍了几张,然后低头检查屏幕,又抬头继续拍。
“随他拍。”陈默说。
上午的议程继续进行。接下来的几个演讲都是行业应用案例,讲智慧交通、智能安防、工业质检。技术含量不低,但有了陈默刚才那场对比,显得有点平淡。
会场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有人开始离席,去展区逛。有人在外面走廊接电话。陈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在等,等可能出现的提问环节。
果然,在上午议程结束前,主持人宣布有十分钟的开放提问。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来自一家技术媒体。他问了一个关于算法泛化能力的问题,很专业,但不算刁钻。
陈默回答得很详细。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投资人,问商业化落地的时间表。陈默给了保守但清晰的估计。
第三个举手的人,陈默认识。
是锐线科技的那个记者。他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陈总您好,我是锐线科技的记者。”他说,“刚才您的演示非常精彩。但我有个问题,关于您提到的‘理解’。”
他停顿了一下。
“您说算法要理解场景背后的逻辑和动机。但动机是主观的,逻辑也常常不符合常理。比如,一个人突然在马路中间停下来,可能是在系鞋带,也可能是在找东西,甚至可能就是想自杀。算法要怎么区分?”
问题很尖锐。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默,包括赵志刚。赵志刚抬起了头,嘴角又扯出了那个笑。
陈默拿起麦克风。
“这个问题很好。”他说,“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算法不是神,它不可能百分百准确解读人类复杂多变的动机。”
他顿了顿。
“但我们可以做的是,识别出‘异常’,并给出合理的假设。比如您说的例子,算法会先标记‘行为异常:行人突然静止在车流中’。然后根据上下文给出几种可能性的概率:系鞋带,百分之四十。寻找掉落物品,百分之三十。其他未知意图,百分之三十。”
“然后呢?”记者追问,“它怎么行动?”
“它会把所有可能性,连同对应的应对建议,一起推送给决策系统。”陈默说,“如果是自动驾驶,车辆会减速、绕行、保持安全距离。如果是安防监控,系统会提示人工介入核查。算法不做最终判断,它提供信息,辅助人类做判断。”
“那如果人类也判断不了呢?”
“那就等待,观察,收集更多信息。”陈默看着记者,“理解是一个过程,不是一瞬间的顿悟。对人是这样,对算法也是这样。我们追求的,不是让算法替代人类思考,而是让它在人类思考时,提供更好的素材。”
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坐下了。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热烈,持续的时间更长。陈默看到第一排的评委们又在交头耳语,有人在做笔记。
提问环节结束。
上午的议程正式收官。主持人上台做总结,灯光重新调亮。会场里的人群开始起身,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陈默也站起来。
沈清澜跟在他身边,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声音嘈杂,各种语言混在一起。有人认出陈默,朝他点头致意。有人直接走过来,递名片,说想约时间聊聊。
陈默一一接过,说谢谢。
走到A区展位时,他看见张锐和王浩被一群人围着。人群中心是那个沙盘,微型城市还在运转,屏幕上的数据流稳定滚动。
苏晴在维持秩序,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大家排一下队,一次进五个人,每人看两分钟。后面的稍等……”
陈默没有过去。
他和沈清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人头攒动的展位。蓝白色的Logo灯箱在人群头顶亮着,光晕晃眼。
“效果比预想的好。”沈清澜说。
“才刚开始。”陈默说。
他看向C区的方向。星耀的展位前人也很多,但大多是围观,真正进去交流的似乎不多。赵志刚站在展台二层,手扶着栏杆,正往下看。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赵志刚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了陈默几秒,然后抬起手,做了个鼓掌的动作。很慢,很轻,只有两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二层的VIP室。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沈清澜说,“他们的发布会三点开始。就在隔壁厅。”
“我知道。”陈默说。
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投资人的约谈请求,媒体的采访邀约,还有同行发来的技术交流邀请。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展位那边,张锐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过来,额头全是汗。“陈总,人太多了!王浩在里面应付技术问题,我出来透口气。”
“累了?”陈默问。
“不累,就是嗓子疼。”张锐咧嘴笑,“但爽。刚才有个大厂的架构师,问了我三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他走的时候说,下周想来公司参观。”
“安排。”
“好嘞!”张锐抹了把汗,又挤回人群里。
沈清澜的手机也响了。她走到一旁接听,说了几句,挂断后走回来。“王律师的电话。他说星耀那边有动作,刚才他们的法务总监去了大会组委会。”
“做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是冲着你来的。”沈清澜皱眉,“可能是想投诉你演讲里用了对比数据,涉嫌不当竞争。”
陈默看向C区二层的VIP室。
窗户是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但能想象出,赵志刚此刻正坐在里面,和法务总监商量怎么找茬。
“让他去。”陈默说,“我们的数据都有出处,经得起查。”
“但会分散精力。”
“那也是他的目的。”陈默收回视线,“下午他们的发布会,你去听吗?”
“去。”沈清澜说,“我要看看,他们的‘重大突破’到底是什么。”
中午的休息时间很短。
陈默和团队在展位后的临时休息区吃了盒饭。菜是凉的,米饭有点硬,但没人抱怨。张锐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看社交媒体上的反馈。
“已经有文章出来了。”他把屏幕转过来,“标题是:‘默视展示下一代感知算法,理解而非看见’。转发量不小。”
陈默看了一眼。
文章写得还算客观,重点提了演示环节。条评论在带节奏,说“又是PPT造车”。
“不用管。”陈默说,“下午的发布会才是重点。”
吃完饭,他让团队轮流休息半小时。自己走到展位外的休息区,找了张椅子坐下。走廊里的人流依然密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巨大的蜂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复盘上午的演讲。有几个地方的措辞可以更好,有几个技术点应该再多解释一句。但整体没有失误,节奏控制得不错。
推演系统没有启动。
全程都是他自己的表现。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不依赖系统,他也能做好。
手机震了。
是周拓发来的报告:“赵志刚过去一小时的通话记录。他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给星耀的公关总监,一个是给一个未实名号码,还有一个是给GTIC组委会的副主席。”
陈默打字:“副主席?”
“对。通话时长两分钟。内容不清楚,但时间点就在你演讲结束之后。”
陈默放下手机。
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根刚刚松了一点的弦,又绷紧了。赵志刚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而且直接找到了组委会高层。
下午的发布会,不会平静。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离星耀的发布会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离自己的媒体群访,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时间在往前走,一秒都不停。
他站起来,走回展位。沙盘前依然围满了人,王浩正在讲解,语速很快,手势很用力。苏晴在分发宣传册,一摞摞地往外递。
沈清澜不见了。
她应该是提前去星耀的发布会现场占位置了。陈默走到控制台前,检查了一遍设备状态。主机运行平稳,网络延迟稳定在低位。
一切正常。
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感觉,越来越浓。
窗外,阳光正烈。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更远的地方,城市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扭曲,像一幅被烘烤的画。
陈默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来。
下午的战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