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进行到实时入侵检测模块。沈清澜模拟了一次网络攻击，数据包像雨点一样砸向虚拟系统。防御层一层层亮起，拦截，分析，溯源。
突然，主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出现半秒的卡顿，然后恢复正常。沈清澜操作的手顿了顿，但表情没变。她继续讲解，声音还是平稳的。
陈默看向技术准备间。
门关着，但玻璃窗后，张锐正对着耳麦快速说着什么。王浩在敲键盘，手指翻飞，额头的汗流到了下巴。
考察团的人似乎没察觉。
只有吴专家抬了下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头继续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
十点四十。
演示结束。大屏幕暗下去，灯光调亮。考察团的人陆续起身，有人活动肩膀，有人揉眼睛。刘总监走到陈默面前。
“很精彩。”他说，“比我想象中扎实。”
“谢谢。”陈默说。
“不过……”刘总监话锋一转，“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的方案，理论上很完美。”刘总监看着他，“但落地呢？园区不是实验室，会有各种意外。断电，网络波动，人为破坏……你们怎么保证鲁棒性？”
陈默正要回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晴快步走进来，脸色有点白。她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默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转向刘总监，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处理一下。沈总监会先带各位参观数据中心。”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一秒钟。然后沈清澜点头，转向考察团：“这边请。”
一行人往数据中心走。
陈默留在会议室里。苏晴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前台收到一个包裹，收件人是您。拆开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照片。”
“什么照片？”
“是……”苏晴咬了咬嘴唇，“是您父亲和母亲的老照片。还有一张字条。”
陈默接过她递来的信封。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里面滑出几张照片，边缘泛黄，是那种老式相纸。照片上，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母亲在旁边笑。
还有一张字条。
打印的宋体字，只有一行：“技术可以干净，但过去呢？”
陈默盯着那行字。
手指捏着照片，纸面有点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谁送来的？”
“跑腿小哥，已经走了。”苏晴说，“单子上的寄件人是匿名。前台小姑娘说，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陈默把照片塞回信封。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放进西装内袋。布料鼓起一小块，硬硬的，硌着胸口。
“别声张。”他说，“继续接待。”
“明白。”
陈默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数据中心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沈清澜正在讲解。
她指着机柜里的服务器，手指修长，动作干练。考察团的人围着她，刘总监听得很认真，吴专家在拍照。
一切正常。
陈默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机器特有的金属味和臭氧味。机柜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像呼吸。
“陈总。”刘总监转过头，“刚才说到哪儿了？”
“鲁棒性。”陈默走到机柜前，手掌贴上金属外壳。冰凉从掌心传上来，他声音平稳，“我们的服务器做了分布式冗余。任何单点故障，三秒内切换备用节点。数据同步延迟控制在毫秒级。”
“实战过吗？”
“上个月，开发区停电两小时。”陈默说，“我们的系统自动切换到备用电源，全程无感知。日志显示，服务中断时间为零。”
刘总监没说话。
他走到机柜后面，看线缆排布。线都扎得很整齐，颜色分类，标签清晰。他伸手摸了摸线缆，塑料外皮有点凉。
“陈总。”吴专家突然开口，“我有个技术外的疑问。”
“请讲。”
“你们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吴专家推了推眼镜，“但技术积累看起来很深厚。这些算法，这些架构……不像是一两年能磨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机柜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陈默感觉到口袋里信封的棱角，硌着肋骨。他看着吴专家，对方眼神锐利，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运气好。”陈默说，“遇到了对的人，拿到了对的投资。当然，也熬了很多夜。”
“只是这样？”
“技术行业，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沈清澜接话，声音很冷静，“捅破了，后面就快了。我们捅破了几层，仅此而已。”
吴专家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参观结束。
一行人回到会议室。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苏晴重新换了热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人的脸。
刘总监和几个下属低声讨论。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有认可，也有疑虑。吴专家一直翻着笔记本，眉头紧锁。
陈默坐在主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涩，舌尖发苦。窗外的云散开些，阳光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沈清澜坐在他旁边。
她手里拿着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考察团一眼，眼神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十分钟后，讨论结束。
刘总监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陈总，沈总监。”刘总监开口，“今天的演示，我们很满意。技术层面，你们确实比我们见过的其他方案都要扎实。”
陈默点头。
“但是。”刘总监顿了顿，“商业合作，不光是技术。我们还需要评估风险，评估可持续性，评估……”他斟酌着用词，“评估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团队的稳定性。”刘总监看着陈默，“我听说，你们最近遇到一些……舆论压力。虽然今天没看到影响，但以后呢？”
陈默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刘总监，任何新技术都会面临质疑。”他说，“我们欢迎质疑，因为质疑能让我们更谨慎，更完善。但我们的核心，始终是产品本身。产品会说话，数据不会撒谎。”
刘总监沉默。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说得好。”他说，“那我们回去开个会，三天内给答复。”
“期待好消息。”
考察团起身告辞。陈默和沈清澜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刘总监最后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但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17，16，15……最后停在1。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
沈清澜舒了口气。
她肩膀垮下来一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刚才屏幕闪的那下……”她开口。
“我知道。”陈默说，“查出来了吗？”
“张锐说是无线信号干扰。”沈清澜说，“有短频脉冲，持续了零点五秒。来源在公司外部，楼下的车里。车已经走了。”
陈默没说话。
他走回会议室。桌上还摆着考察团用过的水杯，杯口有浅浅的唇印。阳光移过来了，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苏晴进来收拾。
她动作很轻，杯子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擦桌子时，抹布划过木质表面，沙沙的响。
“陈总。”她小声说，“那个信封……”
“先不管。”陈默说，“下午开复盘会。让张锐和王浩把今天所有异常日志都整理出来。”
“好。”
苏晴抱着杯子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云彻底散开了，天空露出淡蓝色。
“你觉得能成吗？”沈清澜问。
“六成把握。”陈默说，“刘总监动心了，但还需要说服其他人。吴专家那边……他太谨慎。”
“谨慎是好事。”
“嗯。”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考察团的车已经开走了，路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沈清澜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一高一矮，在明亮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
“刚才吴专家问那个问题。”沈清澜突然说，“关于技术积累……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也许。”陈默说，“但他没有证据。我们咬死是团队努力加运气，他也没办法。”
“可如果……”
“没有如果。”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们做的每行代码都是干净的。这就够了。”
沈清澜侧头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他盯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你口袋里是什么？”她问。
陈默顿了一下。然后他从内袋拿出那个信封，递给沈清澜。她抽出照片看了看，眼神一凝。
“谁寄的？”
“不知道。”陈默说，“字条是打印的，照片是旧照片。但送来的时间很准，刚好在演示最关键的时候。”
“威胁？”
“更像是提醒。”陈默拿回照片，塞回信封，“提醒我，过去没过去。提醒我，有人盯着。”
沈清澜沉默了。
她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
“陈默。”她低声说，“你父母的事……”
“等这单定了再说。”陈默转身，往门口走，“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眼。他走出去，脚步很稳，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点孤。
沈清澜站在原地。
她看着手里的便签纸，上面写满了刚才演示时记的要点。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笔划很重，几乎要戳破纸面。
窗外的阳光移到她脸上。
暖洋洋的，但皮肤却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她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对折，放进西装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