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沈清澜抓住扶手,帆布包抵在小腹前。手机又在震,这次她掏出来了。
屏幕亮着,推送标题很刺眼。
《创业神话还是技术泡沫?“默视科技”商业化路径遭质疑》。她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隧道信号断断续续,图片先跳出来。
是张会议室照片。角度偷拍,画质模糊,但能认出陈默的侧影。他站在白板前,上面写着“智慧社区”几个字。照片配文:“据内部人士透露,该公司核心算法尚未完成规模化验证。”
沈清澜手指收紧。
文章继续往下滚。第二段提到“创始人过往职业污点”,没点名,但用了“某知名AI公司前员工”“涉数据泄露案”这种描述。第三段开始分析融资结构,暗示“估值虚高”。
评论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前排高赞评论都在骂。“果然又是PPT公司”“国内创业圈就爱吹牛”。有人贴出陈默当年离职的旧闻截图,虽然打了码,但评论区立刻有人解码出名字。
地铁到站了。
人群推着她往外走。她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她站在台阶上,重新看那篇文章。
发布媒体是“科技前沿网”。
业内二线平台,但转载量不小。她点开作者栏,名字是个笔名“观潮人”。简介写着“资深产业观察者”,注册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沈清澜截了图,发给陈默。
消息刚发出去,陈默的电话就来了。
“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在车站。”沈清澜说,“文章谁写的?”
“查过了。”陈默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枪手。真身是星耀市场部外包的写手,专门做黑稿的。”
“这么明目张胆?”
“他们急了。”陈默顿了顿,“假文件那边推进不顺,赵志刚得找别的突破口。”
沈清澜走下台阶。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街道对面就是公司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回公司。”陈默说,“苏晴在联系法务了。”
电话挂断。沈清澜快步穿过马路,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绷紧的脸。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陈默站在白板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苏晴在打电话,语速很快。法务顾问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翻文件。
“来了?”陈默抬头。
沈清澜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平板电脑推到面前,屏幕亮着,是那篇文章的全文分析。高亮标出了四处可能构成诽谤的表述。
“转载量统计出来了。”苏晴挂掉电话,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主平台一篇,三家行业媒体转载,十几个科技自媒体跟风。预计下午会扩散到财经板块。”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沈清澜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杯的怪味。
“法理层面呢?”陈默问。
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
“文章用了大量暗示性表述,但规避了直接指控。”她声音很稳,“‘据内部人士透露’‘行业普遍质疑’这种措辞,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为捏造事实。”
陈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早高峰还没结束。公交车停在站台,人群像蚂蚁一样涌下来。
“那就没法告?”苏晴问。
“可以发律师函。”法务顾问说,“要求删除文章、公开道歉。但对方大概率会拖,拖到舆论热度过去。”
沈清澜盯着平板屏幕。
评论区又刷新了。有人贴出“默视科技”的工商信息截图,质疑实缴资本过低。
“不止这一篇。”陈默转过身,“情报员十分钟前发来预警。还有两篇稿子在排队,一篇讲团队背景,一篇扒融资细节。”
他走回桌前,拿起遥控器。
投影幕布降下来。画面跳出一张关系图,线条交错。中心节点是“科技前沿网”,向外延伸出三个分支:撰稿团队、转载渠道、水军账号。
“这套打法很成熟。”陈默用激光笔点着屏幕,“先放一篇试探性的,看我们反应。如果我们软,后面两篇就会更狠。”
激光红点在“水军账号”上停住。
“这批账号是星耀长期养的。”陈默说,“平时发软文,关键时刻带节奏。评论区前排那几条高赞,都是他们的人。”
苏晴骂了句脏话。
她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猛戳。“我去联系相熟的媒体,先发篇正面报道对冲一下。”
“等等。”陈默说。
他关了投影,会议室光线暗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响,像某种昆虫的鸣叫。
“对冲没意义。”陈默说,“他们准备了三篇,我们发一篇正面的,压不住。而且会显得我们心虚,急着洗白。”
“那怎么办?”苏晴问。
陈默看向沈清澜。
“你那篇架构论文,进度怎么样?”
沈清澜愣了一下。那是她准备投顶级会议的长文,梳理了实时视觉处理的理论框架。初稿刚写完,还在修改。
“可以提前放预印本。”她说,“但还没经过同行评议。”
“不需要评议。”陈默说,“就放技术社区,arXiv上先挂出来。文章写得深一点,公式多一些,最好普通记者看不懂。”
法务顾问抬起头。
“这是要……”她斟酌着用词,“用技术门槛来过滤噪音?”
“对。”陈默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舆论战分两层。一层是给大众看的,热闹,但浅。一层是给业内看的,冷清,但深。”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
“赵志刚打的是大众层。用耸动的标题,模糊的指控,调动情绪。我们如果在这个层面对打,就掉进他的节奏了。”
马克笔在第二个圈上加重。
“我们要打业内层。”陈默说,“发技术论文,开线上技术分享会,邀请高校实验室做第三方测试。用扎实的东西,建立专业信誉。”
笔尖敲在白板上,笃笃作响。
“大众会忘记文章内容,但业内会记住谁的技术更硬。”陈默放下笔,“等我们的论文被引用,测试报告被认可,那些黑稿自然就成了噪音。”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苏晴眼睛亮了。“我认识几个技术媒体的主编,可以安排专访。不聊商业,只聊技术。”
“可以。”陈默点头,“但专访稿子我们要审。避免又被断章取义。”
沈清澜翻开笔记本。
上面是她论文的提纲。她快速浏览,脑子里已经开始调整章节顺序。有些实验数据还不够充分,但可以先放理论部分。
“今天能搞定吗?”陈默问。
“下午五点前。”沈清澜说,“需要苏晴帮我校对英文摘要。”
“没问题。”苏晴已经打开日程表,“我下午三点后空出来。”
法务顾问合上文件夹。
“律师函还发吗?”她问。
“发。”陈默说,“但不是发给媒体。直接发给星耀公司,抄送他们的法务部和董事会。指控他们商业诋毁,附上证据链。”
“证据链?”
陈默拿起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
是转账记录截图。付款方是星耀旗下的空壳公司,收款方是那个笔名“观潮人”关联的工作室。金额不小,备注写着“内容服务费”。
“情报员搞到的。”陈默说,“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文章是他们指使的,但足够制造压力了。”
他把平板递给法务顾问。
女人仔细看了几眼,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好。发函的时候可以写‘已掌握贵司与相关撰稿方的资金往来证据’,他们得掂量掂量。”
会议开到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