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那些日志……”
“发我一份。”陈默说,“原件备份,不要删。”
小刘应了一声,抱着电脑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空调还在吹,风有点冷,吹得沈清澜缩了缩肩膀。
陈默走过去,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出风口的声音变了,从呼呼变成了嗡嗡。暖风慢慢涌出来,带着塑料加热的淡淡气味。
“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澜问。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U盘。握得太久,金属表面都有了温度。她松开手,U盘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
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笔是马克笔,笔盖拔开的时候,有轻微的啪声。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甲。访问记录。新手机。幼儿园。
然后画线,把几个词连起来。线是蓝色的,在白色板面上很刺眼。他画完,把笔帽扣回去,又是啪的一声。
“赵志刚找过他。”陈默说。
“而且给了不少钱。”沈清澜接上,“足够付私立幼儿园的学费,还能换新手机。可能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
“但他为什么留着访问记录?”陈默转过身,“用自己工号登录,从家里连VPN。这太明显了,像故意留尾巴。”
沈清澜想了想。
“也许他没想到我们会查。”她说,“或者,他根本不知道IT有这种日志。他只是个写代码的,不懂这些。”
陈默摇摇头。
“甲不笨。”他说,“相反,他很聪明。能写出核心算法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你的意思是……”
“他在求救。”陈默说。
这个词说出来,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还有远处电梯运行的钢索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清澜站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个字。蓝色的线连成一张网,把甲困在中间。网很密,几乎没有出口。
“你是说,他故意留下痕迹,让我们发现?”她问。
“有可能。”陈默说,“赵志刚找上他,用钱,或者用别的什么威胁他。他没办法,只能照做。但他心里过不去,所以留了破绽。”
“那我们现在……”
“等。”陈默说,“等他主动来找我们。或者,等下一个证据。”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深蓝色的,点点星光。他登录邮箱,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李贺。
标题是:招标会现场照片(高清版)。
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陈默点开第一张,是沈清澜在台上讲话的照片。
灯光打在她身上,深灰色的西装泛着淡淡的光。她站得很直,一只手扶着讲台边缘,手指微微弯曲。
第二张是评审席。
吴永年端着茶杯,眼睛盯着台上。但仔细看,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沈清澜身上,而是稍微偏了一点,落在她身后的屏幕上。
第三张是赵志刚。
他坐在台下,侧着脸,正在跟旁边的女人说话。嘴唇微微动着,能看出嘴型。陈默放大照片,像素有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他说的是:“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
陈默关掉照片,靠在椅背上。椅子向后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盯着天花板,灯管一头确实发黑了,像被烧过。
“沈清澜。”他忽然说。
“嗯?”
“你那个U盘里的录音,能给我一份吗?”
沈清澜走过来,从沙发上捡起U盘。她插进电脑,复制文件。进度条很快走完,叮的一声提示音。
“你要做什么?”她问。
“找人听听。”陈默说,“赵志刚逼你签协议的时候,语气,用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许能找出他惯用的胁迫手段。”
沈清澜看着他。
“你觉得他对甲,用了同样的方法?”
“可能更直接。”陈默说,“对你,他还要装装样子,走法律程序。对甲,一个普通程序员,他不需要那么麻烦。”
文件复制完成。
陈默拔下U盘,握在手心。金属还是温的,带着沈清澜掌心的温度。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外套口袋。
“明天我去见个人。”他说。
“谁?”
“一个朋友。”陈默没细说,“以前做过刑侦,后来转行做信息安全。他擅长分析这类事情。”
沈清澜点点头。
她没有追问,走回沙发坐下。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那些光隔着玻璃,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默。”她轻声说。
“嗯?”
“如果甲真的是被迫的……”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我会处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的。沈清澜听出来了,没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陈默继续看邮件。李贺又发了几条消息,说评审组那边有朋友透露,吴永年会后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先走了。
还有,招标结果明天下午三点公布。
陈默回了个“收到”,关掉邮箱。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该走了。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坐得太久,血液循环都不畅了。他走到沙发边,沈清澜已经睡着了。
头歪在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她睡得很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陈默没叫醒她。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毯子是羊绒的,很软,盖上去的时候几乎没声音。沈清澜动了动,但没醒。
陈默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沙发角落。光线很柔和,不刺眼。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
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一,二,三。钢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叮,门开了。
轿厢里空无一人。
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层层叠叠,延伸到深处。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那些镜像也一个个消失。
最后只剩他自己。
电梯下降,失重感很轻微。他看着数字跳动,四,三,二。然后停住,门开了。
大堂的灯光比楼上更亮。
保安已经醒了,正在泡面。开水冲进碗里,腾起白色的热气。香味飘过来,是红烧牛肉味的。保安看见陈默,点点头。
陈默也点点头,走出大楼。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他裹紧外套,走向停车场。车停在路灯下,黑色的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周正阳。
他拨通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群的喧哗。
“喂?陈默?”周正阳的声音有点大,“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陈默说,“明天上午,能见一面吗?”
“明天……上午十点以后可以。老地方?”
“老地方。”
“行,到时候见。”
电话挂断。陈默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刺破黑暗。他倒车,转向,驶出园区。
街道空荡荡的。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顶灯亮着红色的“空车”。红绿灯在寂静中变换颜色,从绿到黄,再到红。陈默在路口停下,看着红灯倒计时。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数字一跳一跳,像心跳。他想起甲的脸。上次见甲,是上周的晨会。甲坐在会议室后排,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划得飞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甲已经换了新手机,孩子进了私立幼儿园。
绿灯亮了。
陈默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去。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雨刷器自动启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扇形的水痕。
雨终于下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束里像银色的丝线。丝线落下,打在车窗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陈默打开收音机。
深夜频道在放老歌,女声低低地唱,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哀伤的,缓慢的,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停住。
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镜子里,公司的楼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雨幕里。只有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烁。
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他转了个弯,驶入主干道。车流多了起来,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在雨夜里缓缓流动。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左,右,左,右。
像钟摆。
他想起沈清澜还在公司睡着。毯子够不够厚?空调会不会太冷?明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现在要想的,是甲,是赵志刚,是后天的仲裁,是明天下午的招标结果。
太多事了。
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必须理,一根一根,慢慢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
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像无数颗小石子砸下来。他调大雨刷器的频率,刷,刷,刷。视野清晰了一瞬,又被雨水模糊。
就这么一路开回家。
停车场空荡荡的,他的车位在最里面。停好车,熄火。雨声瞬间清晰起来,哗哗的,像瀑布。他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
听着雨声。
听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推开车门,跑进楼道。雨点打在背上,冰凉。他抖了抖外套,水珠溅在地砖上。
电梯上行,到家。
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他按亮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客厅很小,沙发,茶几,电视。东西摆得整齐,但没什么人气。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倒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喉咙一阵清爽。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幕重重,对面的楼都看不清了。
只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扭曲的,像另一个人。他看了很久,直到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他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雨声,持续不断的,像背景音。
他就这么躺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招标会,沈清澜站在台上,赵志刚离场的背影,餐厅里的谈话,办公室里的日志。
还有甲那张脸。
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甲的工号,显示在访问记录里。那串数字他记得很清楚,是0379。
0379。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但有些东西,洗不干净。比如背叛,比如威胁,比如藏在阴影里的手。
那些东西粘在骨头上,要一点点刮。
刮到见血,刮到见骨。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