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技术员还在看图纸,圆珠笔在纸上划着,沙沙的响。他画了几条线,连接不同的点位,像一张蜘蛛网。看见陈默,他抬起头。
“电线杆那个方案,我跟店主说了。”
“他同意吗?”
“同意了。”吴技术员笑了笑,“但要收电费,一个月两百。我说这是市政项目,他说那也得收,不然亏本。”
陈默没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图纸上标了个新点。铅笔芯有点钝,画出来的线很粗,灰蒙蒙的一条。他标完,把笔放下,笔杆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帐篷帘子又掀开。
沈清澜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风衣,衣角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杯咖啡。看见陈默,她扬了扬袋子。
“顺路买的。”
她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咖啡杯是纸质的,杯盖上凝着水珠,热乎乎的。
陈默拿起一杯。
杯壁烫手,他换到另一只手。揭开杯盖,热气腾起来,混着咖啡的苦香。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暖和。
“你怎么来了?”他问。
“方律师把意向书送公司了。”沈清澜也拿起一杯咖啡,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我看你这边刚开始,就过来看看。现场比想象中麻烦?”
“嗯。”陈默看着图纸,“光纤旧,点位要调,设备还进水了一台。”
沈清澜点点头。
她走到张伟的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数据流。曲线跳动得很不稳定,像心电图。她指着其中一个峰值:“这是延迟?”
“对。”张伟说,“刚到的十二秒。”
“备份方案呢?”
“4G模块。”张伟调出另一张图,“已经下单了,明天到货。装上就能用,但信号覆盖有问题,西头很弱。”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
她捧着咖啡,热气熏着她的下巴。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蒸汽。她抬眼看向陈默:“周主任那边,要不要再打个招呼?光纤改造能快点。”
“打过一次了。”陈默说,“他说走流程,急不了。但答应先批临时拉纤,明天施工队过来。”
“施工队靠谱吗?”
“街道办找的,老队伍了。”吴技术员插话,“这片区的光缆都是他们铺的,熟。就是工期排得满,只能给两天时间。”
沈清澜嗯了一声。
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在空中飘着,几乎看不见。街上的积水还没退,水面映着路灯的光,碎碎的。
工人们已经搬完了设备。
他们聚在街心公园的亭子里避雨,几个人抽着烟,红点在昏暗里一闪一闪的。烟雾飘出来,混着雨丝,很快散了。
“今天还能装几台?”沈清澜问。
“两台。”陈默看了看表,“天快黑了,照明不够,高空作业不安全。先装公园和活动中心这两处,剩下的明天再说。”
张伟站起来。
他开始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叮叮当当的。他把工具塞进一个帆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拉,刺啦一声。
吴技术员也收拾图纸。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圆珠笔插回上衣口袋,笔帽没盖,露出蓝色的笔尖。他冲陈默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施工队来,我盯着。”
陈默送他出帐篷。
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水滴从帐篷边缘滴落。吴技术员快步走向街道办小楼,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楼里亮起了灯,窗户一格一格的,暖黄色。
陈默回到帐篷里。
沈清澜还在看屏幕。数据流慢了很多,曲线趋于平缓。她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又缩小,像在寻找什么规律。
“赵志刚那边有动静吗?”陈默问。
“暂时没有。”沈清澜头也不回,“道歉函按约定下周发。他这两天应该在准备材料,做给投资人看。表面文章。”
她说“表面文章”时,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默走到她身边。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的。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很淡的洗发水香,混着雨水的潮气。
“系统推演过现场问题吗?”她忽然问。
“推演了。”陈默说,“备选点位的效果很差,所以放弃了。4G方案可行,但需要优化信号中继。推演建议在街区中间加一个便携基站。”
沈清澜转过头。
她眼睛很亮,映着屏幕的微光。“基站设备有吗?”
“有。”陈默说,“仓库里有一台旧的,调试一下能用。但需要供电,得从便利店接,又得多谈一次。”
沈清澜笑了。
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谈。店主既然要收电费,多加一个设备,加钱就是。做生意的人,账算得清。”
陈默点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李贺发消息:“仓库那台便携基站,明天一早送到现场。顺便买两条烟,中华。”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
帐篷外传来施工的声音。是工人们在公园安装设备,电钻声嗡嗡地响,混着人声。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花。
张伟背着工具包出去了。
他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很快融进公园的树影中。电钻声停了,变成敲击声,铛,铛,铛,很有节奏。
沈清澜关掉屏幕。
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角落一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她走到桌边,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小口喝着。咖啡应该很苦,她皱了皱眉。
“晚上还回公司吗?”她问。
“回。”陈默说,“得看锐芯那边的新数据。陆锐说今晚试产第二批,合格率是关键。如果稳定,后续订单就能加量。”
沈清澜嗯了一声。
她放下咖啡杯,纸杯在桌上晃了晃,差点倒下。她扶住,杯底在桌面蹭出一道水痕。她看着那道水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
“陈默。”她忽然说。
陈默看向她。
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弧形。她没看他,看着桌上的水痕。
“如果这次现场调试失败呢?”她声音很轻,“如果数据质量不达标,项目验收不过,周主任那边会怎么想?”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的敲击声,铛,铛,铛。雨彻底停了,帐篷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是积水从篷布滑落。
陈默走到她对面。
他双手撑在桌沿,塑料桌面冰凉。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依然很亮,像深井里的水,映着一点光。
“不会失败。”他说。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加重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下雨了,或者天黑了。沈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帐篷帘子被掀开,张伟回来了。他满手油污,脸上沾了点灰。看见两人,他咧了咧嘴,笑得很疲惫。
“公园那台装好了。通电测试正常,数据已经传回来了。”
他走到屏幕前,开机。屏幕亮起,数据流重新滚动。一条新的曲线跳出来,绿色的,平稳地延伸着。延迟显示:三点二秒。
“看。”张伟指着数字,“比刚才好多了。公园那边光纤新一点,节点也少。”
陈默看着那条绿线。
它平滑地上升,几乎没有波动。像一条安静的河,缓缓流淌。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手机震了。
是李贺回的消息:“基站找到了,烟已买。明天七点送到。另,陆锐发来第二批试产数据,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陈默把手机递给沈清澜。
她接过,看了一眼屏幕。光映在她瞳孔里,小小的方块。她嘴角又弯了弯,这次明显了一点。
“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她说。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街灯亮了一排,黄澄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公园那边亮起一盏灯。
是新装的设备指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稳定而有力。在夜色里,那点红光亮得醒目,像某种宣告。
陈默放下帘子。
帐篷里重新被昏黄的光充满。他转身,看见沈清澜已经穿上风衣,拎起了包。张伟在收拾最后的数据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
“走吧。”沈清澜说。
三人走出帐篷。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街道办小楼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对话声,夹杂着笑声。
车停在街口。
陈默拉开车门,让沈清澜先上。她坐进去,风衣下摆扫过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陈默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张伟骑电动车先走了。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黄光,很快消失在街角。陈默启动车子,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响。他调转车头,车轮轧过积水,哗啦。
车开出街区时,陈默看了眼后视镜。
帐篷还立在黑暗里,应急灯的光从缝隙漏出来,一线一线的。那点红光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亮着。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线。沈清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车窗外的霓虹灯飞快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陈默打开收音机。
音乐流出来,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他调小音量,音乐变成背景里的低吟。雨刷器停了,玻璃上又凝了一层薄雾。
他伸手擦了擦。
玻璃冰凉,雾气擦掉后,窗外的世界清晰起来。高楼,路灯,行人,车流。一切都在流动,像数据流,永不停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又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