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标准是多少?”
“三秒内。”
领导嗯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看屏幕。这次看的是数据流,那些滚动的数字和曲线。
“丢包率呢?”
“百分之一点九。”张伟调出统计图,“主要发生在早晚高峰,网络拥堵。我们加了4G备份,拥堵时自动切换。”
领导摘下眼镜。
他看向陈默。“备份方案是谁提的?”
“团队一起讨论的。”陈默说,“现场环境复杂,必须有冗余。4G虽然贵,但关键时刻能顶上。”
领导点点头。
他没再问,走向下一个点位。队伍跟在后面,皮鞋踩在路面上,咔嗒咔嗒的响。记者们拍个不停,摄像机红灯亮着。
赵志刚走在队伍末尾。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拍照。拍设备,拍屏幕,也拍街景。笔记本摊在手上,笔尖刷刷地记着什么。
陈默给李贺使了个眼色。
李贺会意,慢下脚步,和赵志刚并排走。两人低声交谈,像在闲聊。赵志刚笑容不变,但握笔的手紧了紧。
老年活动中心的演示很顺利。
画面里几个老人在下棋。棋盘特写清晰,连棋子上的划痕都看得见。领导看了,笑了笑。“这个好。老人家安全,子女放心。”
周主任在旁边附和。
气氛轻松了些。记者们围过来,问了些技术问题。陈默一一回答,语速平稳。沈清澜偶尔补充,话不多,但精准。
最后是电线杆上的设备。
队伍停在便利店门口。设备装在五米高的杆顶,镜头朝下,覆盖整条街。张伟调出画面,街景一览无余。
领导仰头看设备。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这么高,维护方便吗?”
“有专用升降梯。”陈默说,“每月巡检一次。设备是防尘防水设计,一般不需要频繁维护。”
“供电呢?”
“从便利店接的。”陈默指向店铺,“单独电表,按月结算电费。店主很支持,给了不少方便。”
领导看向便利店。
店主正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紧张。见领导看过来,他赶紧点头,挤出笑容。门框上贴着的财神像褪了色,边角卷着。
突然,屏幕黑了。
不是全黑,是画面剧烈抖动。像被什么东西干扰,雪花点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持续了三秒,恢复正常。
但三秒够了。
赵志刚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三张。快门声很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张伟脸色变了。
他快速敲键盘,调出日志。红色警报跳出来:信号干扰,源强度高。位置就在设备附近,半径十米。
“怎么回事?”周主任问。
声音有点紧。
陈默走到终端前。他看着屏幕,画面已经稳定了。街景依旧,行人依旧。但刚才那三秒,被拍下来了。
“临时信号干扰。”他说,“可能是附近有无线电设备在调试。已经过去了。”
“确定吗?”赵志刚开口。
他放下相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录。“陈总,这种干扰在演示时出现,不太妥当吧?”
语气很客气。
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陈默看向他。“现场环境复杂,偶发干扰难以避免。我们的系统有自动抗干扰机制,刚才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三秒黑屏。”赵志刚微笑,“如果这是安防系统,三秒够做很多事了。”
气氛僵了一下。
记者们的摄像机转过来,对准陈默。红灯亮着,像眼睛。领导没说话,看着陈默,等他的回答。
陈默转身,从李贺手里接过平板。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和刚才的实时画面一模一样,街景,行人,甚至那几只飞过的鸽子。但时间戳是昨天凌晨。
“这是备用演示视频。”陈默说,“用同一台设备,在同一位置录制。数据完全真实。如果领导不放心,可以对比两个时间段的画面细节。”
他把平板递给领导。
领导接过,戴上老花镜看。画面流畅,没有任何干扰。他看了半分钟,抬起头。
“为什么录备用视频?”
“以防万一。”陈默说,“现场演示可能受各种因素影响。我们做技术,必须考虑最坏情况。”
领导把平板递还给李贺。
他看向赵志刚。“小赵,你觉得呢?”
赵志刚笑容不变。“陈总考虑得很周全。不过,如果每次演示都要靠备用视频,那现场系统的可靠性,是不是值得商榷?”
他转向记者。
“各位,智慧社区的核心是实时性。如果实时系统不可靠,那所谓的‘智慧’,恐怕要打个问号。”
记者们低头记笔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摄像机还亮着红灯,镜头对准陈默的脸。阳光照在他额头上,汗珠细密。
沈清澜往前走了一步。
“赵总监。”她声音清冷,“实时系统的可靠性,要看长期运行数据,而不是某次演示的三秒波动。我们这里有七十二小时完整日志,所有指标达标。您要看吗?”
她把平板屏幕转向赵志刚。
数据流铺满屏幕,绿色,满满的绿色。赵志刚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淡了些。“数据当然重要。但用户体验,往往就败在关键的三秒。”
“所以我们需要抗干扰机制。”陈默接过话,“也需要备用方案。技术落地,不是实验室里的完美曲线,是解决一个又一个现实问题。”
他看向领导。
“领导,这七十二小时,系统处理过十七次临时干扰。每次都在三秒内恢复。今天的演示,只是其中一次而已。”
领导沉默了几秒。
他看看陈默,看看赵志刚,又看看屏幕。画面里,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车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行了。”领导摆手,“技术问题,你们专家后续讨论。老百姓觉得好用,才是真好用。”
他走向便利店。
和店主聊了几句。店主有点激动,话说不利索,但意思明白:装了摄像头后,夜里睡觉踏实多了。
领导点头,拍拍店主的肩。
队伍继续往前走,去看下一个点位。赵志刚落在最后,他收起相机,笔记本合上。转身时,看了陈默一眼。
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陈默回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人对视两秒,赵志刚先移开视线,快步跟上队伍。皮鞋踩过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视察在四点结束。
座谈会简单走了个过场。领导说了些鼓励的话,周主任表态支持。媒体采访了陈默和沈清澜,问题不痛不痒。
五点钟,队伍散了。
车一辆辆开走,尾气混着热气,扑在脸上。陈默站在街口,看着车消失在拐角。夕阳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澜走过来。
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赵志刚上车前,接了个电话。”
“说什么了?”陈默问。
“听不清。”沈清澜说,“但他脸色不好。挂电话时,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陈默嗯了一声。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内部论坛。刚才视察时,已经有帖子冒出来。标题很醒目:《智慧社区现场翻车?三秒黑屏暴露技术缺陷》。
发帖人匿名。
内容详实,配了图。就是那三秒黑屏的画面,抓拍得很准。说话的。
“动作真快。”沈清澜凑过来看。
“意料之中。”陈默关掉页面,“帖子热度不高,很快会沉。他也就是恶心一下,伤不了根本。”
但恶心,也是恶心。
沈清澜呼出一口气。热气混着疲惫,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她看向陈默:“备用视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真话?”
“真话。”
“昨天凌晨。”陈默说,“推演到可能出问题,就来了。拍到凌晨四点,街灯灭了,天还没亮。”
沈清澜没说话。
她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眼睛里有血丝,很淡。
“回去休息吧。”她说。
陈默摇头。“还得去公司。陆锐晚上传第二批试产数据,得看。还有,破坏摄像头的人,得查。”
“报警了?”
“还没。”陈默说,“先自己查。胶布上有指纹吗?”
“王工说没有。”沈清澜道,“戴了手套。但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凌晨两点,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身高呢?”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有点外八字。”
陈默记下这些特征。他拿出手机,给王工发消息:“监控录像发我邮箱。另外,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发送完,他收起手机。
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黄澄澄的光晕开。老街热闹起来,下班的人,买菜的人,遛狗的人。声音嘈杂,混着饭菜的香味。
那个设备还在电线杆上。
红灯一闪一闪,固执地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心脏,平稳地跳动。陈默看了它最后一眼,转身往车那边走。
沈清澜跟上。
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叠在一起,啪嗒,啪嗒。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走到车边时,陈默手机震了。
是李贺。
“陈总,刚收到消息。有家资本机构,托人打听下午视察的情况。特别问了设备稳定性和团队应变能力。”
陈默拉开车门。
“哪家机构?”
“启明资本。”李贺说,“国内顶尖的VC。他们下周想约您见面,聊聊A轮融资。”
车引擎启动。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立刻开。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街区,那点红灯还在闪,一下,又一下。
“回复他们。”他说,“时间地点,我们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