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拢在纸面上,把那行红字照得发烫。
陈默松开鼠标。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擦掉一层薄汗。他拿起手机,给沈清澜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看到邮件了?”沈清澜声音很轻,背景里有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看到了。”陈默说,“时间点对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见沈清澜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咔嗒声。
“我过来。”她说。
“叫上李贺。”陈默补了一句,“去他那儿。”
挂了电话,他把邮件转发给沈清澜。转发进度条走到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关掉台灯。黑暗涌进来,瞬间吞没了办公桌。只有电脑指示灯还在闪,一点绿,一点红,像深海里的鱼眼睛。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电梯下行时,轿厢轻微摇晃。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把那条时间线又过了一遍。2016年秋立项,2017年10月技术评估,11月数据泄露。
三个月。足够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等它自己烂掉。
李贺的茶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沉香味道比白天更浓。沈清澜已经到了,坐在茶台左边,面前茶杯空着。
李贺在烧水。电陶炉的红光映着他半边脸。
陈默在沈清澜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邮件我看了。”李贺没抬头,用茶针挑着壶里的茶叶渣,“埃里克动作挺快。”
“他收费也贵。”陈默说。
“值这个价。”李贺把茶叶渣倒进渣缸,盖上壶盖,“星海科技是赵建国的壳,这事圈里知道的人不多。埃里克能挖出来,说明他路子确实野。”
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气,滋滋响。
李贺拎起壶,烫杯,洗茶。动作比下午慢,每个步骤都像在掂量。
“现在的问题是,”沈清澜开口,“深蓝洞察服务星海,到底做了什么。”
“技术评估与迁移咨询。”陈默重复邮件里的字眼,“听起来像正经服务。”
“但时间点太巧。”沈清澜说,“评估完一个月,‘灵瞳’就泄密了。”
李贺倒了三杯茶。茶汤颜色比下午深,接近琥珀。
“我下午又问了几个朋友。”他把茶杯推过来,“深蓝洞察的核心业务,确实包括‘技术漏洞扫描’和‘数据安全审计’。”
陈默端起茶杯。茶很烫,杯壁烫手。
“所以,”他缓缓说,“他们可能以‘评估’的名义,拿到了‘灵瞳’的完整架构。然后……”
“然后找到漏洞,或者制造漏洞。”沈清澜接上话,“再通过星海,把漏洞信息转给赵志刚。”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陶炉风扇的低鸣,嗡嗡地响。
李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碰出清脆一声。
“如果是这样,那当年的事就不是简单的内鬼泄密。”他说,“是里应外合,做局。”
陈默感觉后背发紧。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潮。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赵志刚突然打来电话,语气焦急,说演示环境出问题了,让他赶紧查日志。
他查了。日志显示有异常访问,源头是海外IP。他截图发过去,赵志刚说知道了,会处理。
第二天,泄密事故就爆了。所有矛头都指向他,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接触核心代码的人。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那份“紧急”的指示,可能本就是计划里的一环。
“得重新定策略。”陈默开口,声音有点哑,“光证明林薇薇偷代码不够了。”
沈清澜看他。“你想连根拔?”
陈默点头。“拔赵志刚,拔深蓝洞察,拔背后的赵建国。”
李贺没说话。他拿起茶壶,又续了一圈茶。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难度不小。”他说,“赵建国在本地经营几十年,关系网扎得深。深蓝洞察在海外,取证更难。”
“再难也得做。”陈默说,“不然这次扳倒赵志刚,下次他爹还能扶起来。”
沈清澜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指甲盖碰到瓷面,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从哪儿入手?”她问。
陈默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是他下午手写的思路图。
纸上有三个圈,分别标着“赵志刚”“深蓝洞察”“赵建国”。圈之间用箭头连着,旁边写着小字。
“第一,深蓝洞察的服务合同。”陈默指着中间那个圈,“星海科技和他们签的协议,具体内容是什么。这个埃里克可能挖得到。”
“第二,资金流向。”他手指移到赵建国的圈,“赵志刚当年通过什么渠道,把‘评估费’付给深蓝洞察。离岸公司走账,但总有痕迹。”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澜,“‘灵瞳’的原始漏洞。到底是本来就有的,还是被‘评估’后人为制造的。”
沈清澜眉头皱起来。“技术上的事,我能查。但需要当年的代码库存档。”
“我有。”陈默说,“离职前,我偷偷拷了一份。”
李贺抬眼看他。“你留了备份?”
“当时只是想留个纪念。”陈默苦笑,“没想到成了证据。”
茶凉了。李贺把冷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新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香气慢慢溢出来,带点焦糖的味道。
“还有个问题。”李贺说,“这些证据,最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陈默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一个时机。”他说,“等赵志刚觉得他要赢了,把所有筹码都推上桌的时候。”
“然后一把掀翻。”沈清澜轻声说。
陈默点头。“得让他爬得够高,摔得才够疼。”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扫过竹帘,一闪而逝。
李贺给两人续上茶。“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分头收集证据。技术证据你俩负责,商业和资金证据,我来想办法。”
“律师呢?”沈清澜问,“这些材料,最后得交给懂的人。”
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我认识一个专做商业诉讼的律师,叫方维。明天一早联系他。”
“可靠吗?”
“以前帮朋友处理过竞业纠纷,嘴严,手段硬。”陈默说,“关键是,他和赵建国那边没交集。”
沈清澜点头。她端起茶杯,小口喝着。茶汤温热,滑过喉咙时,让她紧绷的肩稍微松了点。
“刘斌那边,”她放下杯子,“还要继续探吗?”
“要。”陈默说,“但换个方向。不问深蓝洞察,问星海科技。看他知不知道赵志刚和自家投资公司的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