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竞业之刃(2 / 2)

三点四十,陈默收拾好垃圾。沈清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发梢上。

他们打车回公司。路上堵了,车流像凝固的河。

陈默看着窗外。公交车站广告牌上,印着赵志刚发布会的宣传图。他穿着西装,双臂张开,背后是巨大的屏幕和“深蓝洞察”四个字。

图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引领智能未来”。

“真讽刺。”沈清澜说。

“什么?”

“他盗用你的创意,开发布会,说引领未来。”沈清澜声音很冷,“现在又用一纸协议,想把我拖回去。”

陈默没接话。出租车缓缓挪动,轮胎压过井盖,哐当一声。

四点整,他们回到公司。办公区已经下班了一半,剩下的人在收拾东西。

刘律师等在会议室门口。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手里抱着平板电脑。

“金杜的方律师已经在线上。”他说,“进去吧。”

会议室窗帘拉着,投影幕布降下来。桌上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

陈默和沈清澜坐下。刘律师点开视频会议软件,画面跳出来。

屏幕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背景是书柜,塞满了法律典籍。

“方律师好。”刘律师说,“这位是我们陈总,这位是沈总监。”

方律师点头。“情况刘律师大致跟我说了。律师函能给我看看吗?”

沈清澜把文件袋递过去。刘律师扫描,上传。

方律师在那边低头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时不时停顿。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协议本身没问题。”方律师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条款是标准模板,违约金计算也合规。如果只看协议,沈女士确实违约了。”

沈清澜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但是。”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官司不是只看协议。我们要找的是协议之外的突破口。”

他调出一份文档。“我看了刘律师发来的录音。赵志刚在离职谈话时说:‘不签这个,你离职证明就拿不到’。这句话是关键。”

“能证明胁迫吗?”陈默问。

“要看语境。”方律师说,“如果结合当时沈女士被诬陷数据泄露的背景,可以主张她处于心理弱势,被迫签署。但这需要更多证据,比如当时在场其他人的证言,或者邮件、聊天记录。”

沈清澜摇头。“当时就我和赵志刚在办公室。”

“那就难一点。”方律师说,“不过还有第二条路:证明‘灵瞳’自身存在违法行为,导致协议无效。比如,他们如果盗用了沈女士的技术成果,或者存在其他违约行为。”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我们有证据。”陈默说,“赵志刚发布的‘深蓝洞察’,核心算法盗用了沈总监离职前未公开的预研成果。”

方律师眼睛亮了一下。“证据充分吗?”

“有代码比对报告,有时间戳证明。”陈默说,“但这是另一场官司,和竞业协议无关。”

“有关。”方律师说,“我们可以把两件事捆绑。主张‘灵瞳’恶意诉讼,目的是打压竞争对手,掩盖自身侵权行为。这在法官那里会留下坏印象。”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舆论操作得当,公众会站在你们这边。大公司用竞业协议打压离职员工,阻止科技创新——这是个好故事。”

刘律师点头。“方律师说得对。我们要打组合拳。”

“具体怎么做?”沈清澜问。

方律师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步,七天内正式回函,否认违约,同时提出反诉主张。第二步,同步准备证据,向监管部门举报‘灵瞳’盗用技术。第三步,联系媒体,释放消息,营造舆论压力。”

他看向屏幕。“但我要提醒,这条路很累。诉讼会拖很久,媒体曝光会带来关注,也会带来审视。你们公司经得起扒吗?”

陈默沉默。公司刚A轮,账上钱不少,但也不经烧。如果被挖出什么问题……

“经得起。”沈清澜说。

陈默看向她。

“公司所有合同、财务、人事,都合规。”沈清澜声音很稳,“我和陈默的所有决策,都有记录。不怕查。”

方律师笑了笑。“那就好。不过还有件事:沈女士个人要做好准备。未来几个月,你可能会接到无数电话,收到各种威胁。心理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沈清澜说。

“最后是费用。”方律师说,“这种案子,我们按小时收费。初步预估,到一审结束,律师费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能接受吗?”

陈默点头。“能。”

“好。”方律师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准备回函草案。明天上午发你们确认。”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刘律师合上平板。“陈总,沈总监,那我去准备材料。”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夕阳,金黄的光切开昏暗。

沈清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八十万律师费。”她说,“够发两个月工资了。”

“该花的钱。”陈默说。

“我知道。”沈清澜转头看他,“陈默,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说‘早告诉过你会有今天’。”沈清澜笑了笑,“也谢你愿意花八十万,打一场胜率不到一半的官司。”

陈默摇头。“胜率四十一。”

“你推演了?”

“嗯。”

“消耗多少?”

“百分之二十五。”陈默说,“现在头还疼。”

沈清澜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细茧。

“下次别推了。”她说,“疼。”

陈默没说话。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松开。

窗外传来下班的人声。电梯叮咚响,脚步声远去。

“晚上想吃什么?”陈默问。

“没胃口。”沈清澜说,“但得吃。吃完还得加班,整理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夕阳正好落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云层镶着金边。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燃烧的镜子。

“陈默。”沈清澜背对着他,“如果……如果这次输了,我真的背了债,你会怎么办?”

陈默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我会把公司股份抵押,贷出钱,帮你还。”他说,“然后继续打官司,上诉,一直打到赢。”

沈清澜转过头。夕阳余晖映在她眼睛里,像两簇小火苗。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是我合伙人。”陈默说,“合伙人不能丢下不管。”

沈清澜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回去,看着窗外。

“够了。”她轻声说。

夜幕彻底降临。第一盏路灯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城市的轮廓在黑暗里浮现,灯火连成星河。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张伟探头进来。

“陈总,沈总监,还没走?”他手里拿着外卖袋,“我点了粥,多一份。你们要吗?”

陈默看向沈清澜。沈清澜点头。

“好。”陈默说,“拿进来吧。”

张伟走进来,把外卖袋放在桌上。塑料袋窸窣响,冒出热气。

“那个……”他挠挠头,“我听刘律师说了。竞业协议的事。”

沈清澜转身。“嗯。”

“沈总监,您别怕。”张伟挺直背,“公司上下都支持您。需要证言什么的,我们随时作证。”

他说得很快,脸有点红。

沈清澜笑了。“谢谢。”

“应该的。”张伟摆手,“那……那我先走了。你们趁热吃。”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陈默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两盒皮蛋瘦肉粥,还烫手。

两人坐在会议桌前,慢慢吃。粥很稠,肉丝切得细,皮蛋凝成透明的块。

吃了几口,沈清澜忽然说:“张伟变了。”

“嗯。”

“上午还犹豫要不要走,现在主动送粥。”沈清澜舀起一勺,“人心真奇怪。”

“不奇怪。”陈默说,“你把他当自己人,他就把你当自己人。”

沈清澜没再说话。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热气熏湿了睫毛。

吃完,收拾好。两人走回办公室。

技术区还亮着灯。孙杨坐在工位上,屏幕上是发布会现场的监控画面。赵志刚正在接受采访,笑容满面。

“还没结束?”陈默问。

“快了。”孙杨头也不回,“中继器一直开着,数据传回来了百分之八十。再给我半小时。”

“好。”

陈默和沈清澜走进自己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陈默打开电脑,调出方律师发来的回函草案。他仔细看,沈清澜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

草案写得很硬。逐条驳斥指控,明确表达反诉意向,最后一段警告对方不要滥用法律程序。

“语气够冲。”沈清澜说。

“就得冲。”陈默点击保存,“软了,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他关掉文档,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收件人是几家科技媒体的记者。

沈清澜看着屏幕。“现在就要放消息?”

“预热。”陈默打字,“不提具体案情,只说‘知名技术专家遭前公司竞业协议打压’。留个钩子,让他们主动来问。”

邮件写完,发送。收件人列表里,有五六个人,都是之前采访过“默视”的记者。

发完邮件,陈默靠在椅子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头顶。

沈清澜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她盯着地板,眼神空空的。

“陈默。”她忽然说,“我有点怕。”

陈默看向她。

“不是怕输官司。”沈清澜声音很低,“是怕……怕以后所有人都用这种眼光看我。哦,她就是那个被前公司告了的。她技术再好,也是个麻烦。”

“你不是麻烦。”陈默说。

“现在是了。”沈清澜抬起头,“竞业协议官司一打,我的简历上就永远有这个污点。以后就算离开‘默视’,也没哪家大公司敢要我。”

她顿了顿。“除非……除非‘默视’做成巨头,大到没人敢说闲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浓重,远处机场方向的天空有飞机起降,红灯一闪一闪。

“那就做成巨头。”他说。

沈清澜笑了。笑声很轻,像叹息。

“好。”她说,“做成巨头。”

手机震了。陈默拿起来看,是系统提示。不是推演结果,而是一行从没见过的文字:

“检测到高强度外部法律攻击。启动防御机制推演。建议:主动释放‘深瞳’线索,转移矛盾焦点。消耗精神力:40%。”

陈默盯着那行字。深瞳?转移矛盾?

他皱眉,关掉提示。系统今天不对劲。

沈清澜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陈默收起手机,“系统有点抽风。”

沈清澜没追问。她看向窗外,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明天律师函回过去,战争就正式开始了。”她说。

“早就开始了。”陈默说,“从我们离开‘灵瞳’那天起,就没停过。”

沈清澜点头。她伸手,握了握陈默的手腕。握得很紧,然后松开。

“我去整理证据。”她说,“你先休息。”

她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陈默站在原地。他拿出手机,重新打开系统界面。那行提示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深瞳。

赵志刚的竞业协议是明刀。深瞳又是什么?暗箭吗?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深瞳。

笔尖停顿,墨水渗开。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谋划,在算计,在战斗。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亮出第二把刀。

竞业之刃悬在头顶,但握刀的手,未必只有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