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
“慢一些,莫要洒了。”
面覆白纱的少女在棚下施粥,这些粥水寡淡稀清,勉强能做果腹之用,贫苦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一个个翘首相望。
也有许多人是想见一见京中来的人,这位舍身陷坑的女医师,听说是自请南下赈灾的。
郁照接过一只只碗,动作不徐不疾,不浪费一滴粥水。
她眼底是一双双粗糙的、不甚洁净的手,每一双手都有故事,沉淀了诸多辛劳心酸。
杜若遥遥望着队伍最前处,她没有穿华衣、摆架子、装仁慈,那个少女十分干净,却也不嫌贫民秽臭。
又渴又饿的病乐妓递上手,低下头,她是渴盼着近观,然而去了医师面前,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突然递上一只纤柔的手,即便沾了些许污痕,依然能瞧出平日里的爱重,郁照没料到来打粥的人里会有这样的人,郁照不由得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杜若疑惑她为什么没有拿过碗去盛粥,猝然一抬眸和俯身察看的少女四目相对。
她的面纱根本透不出下半张脸的模样,可杜若是那一刻就确定了,她很漂亮,她出尘脱俗,她生了一双琉璃眼,琥珀的颜色在晴天下流转碎光。
羡慕?感激?都说不上来,杜若对这个出现在晏州的少女有敬畏之意。
郁照拾过她手中的碗,颦了一下眉,因为后面还有不少人在等待,她不能盯太久,等盛好粥按着缺口那一面递上,还特意叮嘱了句:“小心。”
杜若跟在其他难民身后走了。
她回头看,郁照额角其实已经汗湿了,襻膊把袖子高高提起,收拾得干净利落,手脚麻利,时不时还要注意其他人的动向。
看上去就很累。
杜若没有走远,她一直等着,非要等到赈灾的人忙完,可郁照的事还没有做完,这边松了担子,又要和太医商量药方,煎药、试药。
她就那么默默地注意着她所有的动向,三两日就摸清了她所有的工作。
郁照并不迟钝,她能够感应到有谁人在注视,可观察她的人也很多,她实在是抽不出身去。
累过了头,她更想好好休息一阵。
这日郁照倚靠在药棚边累到昏昏欲睡,她抱膝蹲墙,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才觉得不至于占位置给人添麻烦。
闷热的天气,她把汗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体已经蒸不出什么水分。
郁照半阖上眼眸,也有人劝她回去休息,她说她只歇一小会儿又可以继续。
但这一次小憩并不安宁。
郁照是被摔碗声和争执声吵醒,立时起身,顷刻间天昏地暗,她还缓了好一阵,而身体刚有所反应,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臭气,汗臭、药臭,和着许多味道,复杂又难闻。
“干什么!?”
“不准去碰郁娘子!”
“啊——”
郁照脸颊火辣辣的疼,后面才意识到是被人扇了、抓了,差几厘就刮下了她防传染的面纱。
闹事者不依不饶地,竟又冲上前来,郁照只能往后躲闪。
“怎么回事?!”她也惊疑。
刁民动作极快,郁照偏过脸躲闪,还是被扯住了一角。
此处病患众多,若是长久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中,十有八九要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