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郑老板的考察(1 / 2)

上午九点整,一辆在阳光下闪烁着黑亮光泽的皇冠轿车,在张强那辆略显寒酸的银灰色天津大发的引导下,稳稳地停在了红星机械厂那略显斑驳的大门口。这辆气派的进口轿车与红星厂朴素的厂门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和厂内早已翘首以盼的工人们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考究灰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中年男子率先下车。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一种习惯性的审视,目光扫过之处,仿佛都在评估着价值与风险。他正是此次考察的关键人物——港商郑嘉富老板。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干练职业套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女秘书,以及一位约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严肃的技术顾问。

林凡带着宋卫国、老李、韩博、陈静等厂领导,早已在门口迎候。林凡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洗得干净,熨烫得笔挺,努力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

“郑老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林凡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他的目光平静地与郑老板对视,既不怯懦,也不过分热络。

郑老板与林凡握了握手,力道适中,带着商业式的礼貌,脸上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客套笑容:“林厂长,久仰。路上还好,就是你们北方的天气,比我们港岛干燥不少,风沙也大些。”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细致地扫过红星厂的厂门、后面那些外墙斑驳的苏式厂房、以及略显陈旧的标语,虽然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不变,但林凡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与疑虑。显然,红星厂这颇具年代感的外观,与他印象中,甚至与他之前在南方考察过的那些现代化工厂,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我们红星厂是小厂,建厂早,条件比较简陋,让郑老板见笑了。”林凡坦然说道,语气诚恳,并没有试图去掩饰或辩解这显而易见的差距,“但我们红星人做事的态度和我们对产品质量的那份用心,绝对不简陋。郑老板,里面请!”他侧身让开道路,手势干脆利落。

“林厂长客气了。做企业,关键在心,不在表。”郑老板笑了笑,随口应和了一句,话虽如此,但他那审视的目光并未收回,在林凡等人的引领下,迈步向厂区内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红色的欢迎横幅在略显灰暗的墙体衬托下格外醒目,主要道路也明显是刚刚彻底打扫过,不见杂物。但那些岁月留下的斑驳墙面、油漆剥落的老式窗户、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金属和机油混合气味,依旧无声地诉说着这家工厂历经的风霜和历史。郑老板的脚步不快,目光不时掠过两旁的建筑、堆放的物料和偶尔匆匆走过、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工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具体的表情,但他身边的技术顾问,已经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笔,开始低声记录着什么。

首先来到简单布置过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和几张褪色的奖状,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干净的蓝色桌布,摆放着茶水和新洗的茶杯。简单的寒暄和双方人员介绍后,林凡作为主人,亲自起身介绍了红星厂的发展历程、主要产品领域和一直坚持的经营理念,重点强调了近年来在技术革新和“质量就是生命”这方面的努力和投入。郑老板听得还算认真,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桌面,偶尔点点头,但除了偶尔询问一两个关于产能和人员结构的细节外,并未发表太多意见,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随后,便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的最关键、也最令人紧张的环节——生产车间实地考察。

当一行人走近连接器车间时,尚未进门,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已经透过厚重的墙壁传了出来。走进车间大门,一股混杂着机油、塑料加热和金属摩擦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与想象中窗明几净、恒温恒湿的现代化无尘车间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空间显得拥挤,光线主要依靠屋顶悬挂的白炽灯和几扇高窗补充,老式的冲床和注塑机如同沉默的巨兽,发出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声和嗡嗡声,工人们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汗水浸湿了他们深蓝色的工装后背,脸上带着专注甚至有些紧绷的神情。

郑老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但那一闪而过的神情还是被紧紧关注着他的林凡捕捉到了。他身边的技术顾问更是毫不掩饰,直接在本子上快速书写,眉头锁得更紧。

林凡的心微微一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但他面色不变,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声音努力压过机器的噪音:“郑老板,各位,这就是我们目前生产电子连接器的主车间。如各位所见,我们的设备确实比较老旧,基本都是建厂初期购置的,或者后来淘换来的二手设备,都是些跟我们厂年纪差不多的‘老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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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避,而是主动引导众人走向一台正在隆隆作响的冲床。操作机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的老师傅。“这是王师傅,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了,手艺是顶呱呱的。”林凡介绍道,“不瞒您说,郑老板,我们这些老冲床,精度保持性不好,自动化程度基本为零。我们的冲压件精度,很大程度上就是靠像王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几十年练就的手感、眼力和经验,一点点调试模具间隙、修正进料参数,像绣花一样来保证的。”

王师傅听到厂长点名介绍,明显有些紧张,粗糙的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但还是按照事先反复交代过的流程,熟练地停下机器,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从刚落下的一批零件中拿起一个,用一旁操作台上保养得极好的游标卡尺,熟练而精准地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沉稳和节奏感。测量完毕,他双手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冲压件递给走过来的郑老板的技术顾问,瓮声瓮气,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说道:“领导,您瞅瞅,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内,贴着下限,但保证合格。”

技术顾问接过零件,先是肉眼仔细观察了外观,尤其是边缘和棱角处,然后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更加小巧精密的数显千分尺,在王师傅测量的那几个尺寸位置重新进行了复核。他盯着千分尺上跳动的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王师傅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还行。”但依旧没有更多的评价。

郑老板也随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冲压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表面光洁度马马虎虎,没有明显划痕,但细看之下,边角处还是能感觉到与标准样品之间存在的细微差异,那是老旧设备无法消除的印记。他没表态,只是将零件轻轻放回原处,目光随即投向了噪音和热浪来源的另一侧——注塑区。

这时,早已准备好的韩博立刻上前一步,引着众人来到一台嗡嗡运行的老式注塑机前。机器旁放着一个小桌子,上面整齐摆放着记录本、图纸和一些测量工具。

“郑老板,李工,”韩博对着郑老板和技术顾问说道,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这是我们改进后的注塑成型区域。正如林厂长所说,我们面临的最大困难是设备老化,尤其是这台机器的温控系统,已经严重失灵,波动很大。我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所以采取了一种‘土办法’。”

他指着机器上几个用红漆标记出的阀门和调节旋钮,解释道:“我们采取了分段控温、在关键节点加装临时监测点,然后由操作工人,主要是这位张师傅,”他指了指旁边一位神情专注的中年工人,“凭经验根据监测点温度和产品出模状态,进行手动微调补偿。同时,我们强制规定,每半小时生产的产品,必须进行首件全检和该时间段的随机抽检,确保批次稳定性。这是我们从上周开始,所有的检验记录。”

韩博将几本厚厚的、写满数据的记录本双手递给技术顾问李工。李工接过,快速翻看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机器参数、手动补偿量、检验结果操作员签名,虽然字迹各异,但项目清晰,数据连贯。

同时,韩博展开他带来的几张大幅手绘图表,开始讲解改进的原理和效果数据对比。“我们通过调整材料预干燥时间、优化了模具的流道和冷却系统设计,虽然设备基础差,但通过这些工艺优化,有效降低了产品的内应力,减少了变形倾向,同时保证了金属嵌件与塑料结合的紧密性。根据我们连续一个月的跟踪测试,改进后产品的关键电气性能参数,特别是绝缘电阻和接触电阻,稳定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这是完全符合您技术附件中关于长期可靠性和电气性能要求的……”

韩博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支撑,又有详实的数据和图表印证,逻辑清晰,态度自信而不张扬。郑老板和李工都听得明显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审视。李工不时打断,提出一两个非常专业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比如“不同批次原料粘度差异如何补偿?”“手动微调的经验参数如何标准化传承?”韩博显然准备充分,引经据典,结合红星厂的实际条件,都给出了清晰且有说服力的回答,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了目前基于老师傅经验的局限性以及正在摸索的量化记录方法。

李工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亲自从随身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低阻测试仪,要求随机从正在生产的产品中抽取了几个样品,就在车间里,顶着噪音和震动,进行了快速的导通电阻和绝缘电阻测试。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最终稳定下来,结果显示主要电气参数确实都达到了合同要求的下限之上。

考察在紧张的氛围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郑老板看得极其仔细,问得也越发深入和具体,从原材料的入库检验标准和记录,到生产过程中每个环节的质控点设置和执行力,再到最终成品的全检流程和不良品处理机制,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放过,问题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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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的工人们,虽然被这阵仗和港商严肃的表情搞得内心紧张无比,手心冒汗,但都牢记着厂长之前的嘱托,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作业,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更标准、更流畅,精神高度集中,展现出了一种背水一战的专注和韧性。

就在这时,考察队伍经过一个检验台时,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发生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工,在显微镜下检查一批刚下线的产品时,眉头紧锁,反复对比后,她突然站起身,对旁边的班组长说:“组长,这批活毛刺有点多,虽然尺寸勉强在公差内,但我觉得不行,得返工!”她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检验区显得很清晰。

班组长过来看了看,有些犹豫:“小娟,这……尺寸不是还在范围内吗?这批货急着要……”

“那也不行!”被称为小娟的女工语气异常坚定,脸蛋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厂长说了,质量是红星的命根子!有毛刺就可能影响后期安装和长期可靠性,不能抱侥幸心理!返工!我这就重新修边!”说着,她不等班组长同意,就开始动手将那一小筐几十个产品标记为待返工。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的郑老板一行人看在眼里。

郑老板停下脚步,罕见地主动开口,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问那个女工:“这位小姐,你这样主动要求返工,严格是好事,但不会影响你的工作量考核吗?会不会被扣工资或者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