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造船厂，厂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厂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像黑暗中坚守的哨兵。林凡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桌上，左边摊开着“逐日”级智能科考船那线条流畅、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概念设计图；右边，则是厚厚一叠关于金氏集团的资料，冰冷的数字和严谨的分析报告，透着一股资本巨兽特有的压迫感。
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触角遍及地产、金融、航运和高端制造，资本雄厚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作风更是以凌厉、高效、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着称。资料显示，他们近年来正积极布局海洋工程领域。收购红星厂这块肥肉，既能获得宝贵的岸线土地资源，又能凭借“龙宫”项目的余威，快速切入高利润的特种船舶制造赛道，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完美棋局。
但棋盘上的棋子，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温度的。金氏提出的那个“大规模裁员”的初步条件，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狠狠扎在林凡的心上，触及了他绝不可能退让的底线。
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林凡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镜中的自己，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掌舵人的沉稳气势又回到了身上。
“通知核心团队，半小时后，紧急会议室集合。”他对着内线电话沉声吩咐。
清晨的会议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清冷的味道，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凝重的气氛。副厂长刘福军、技术总工王海、生产部长赵大力等七八个厂里的顶梁柱围坐一堂，个个脸色严肃。
“林厂，”刘福军率先开口，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市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办公厅李主任天没亮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建议’我们务必、高度重视这次与金氏的合作，要‘顾全大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他把“顾全大局”和“诚意”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
“大局？”坐在他对面的赵大力猛地一捶桌子，嗓门像洪钟一样震得人耳朵发嗡，“老刘，你少跟俺们打官腔！啥他娘的大局？把跟着厂子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刚跟着咱啃下‘龙宫’这块硬骨头的老伙计们，当包袱一样一脚踹开，这就叫大局？我赵大力把话放这儿，谁要敢这么干，老子第一个不答应！车间里那帮兄弟也得炸锅！”
他性子直，火气上来，连副厂长的面子也不怎么给。
技术总工王海相对冷静，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从纯技术和资源整合的角度看，金氏的实力毋庸置疑。他们的资金、全球采购渠道和高端市场资源，确实能极大加速‘逐日’项目的落地，甚至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前提是真诚的合作。如果他们只是想空手套白狼，拿走我们的技术雏形和这块地皮，然后把我们最有价值的团队当做负担一样肢解、抛弃，那这种合作，跟引狼入室、饮鸩止渴没什么区别。”
“王工说得在理啊。”
“就是，咱们刚有点起色，可不能让人连锅端了。”
“可金氏毕竟是大树，不好得罪啊……”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担忧、不甘、还有一丝对巨头威势的忌惮，像无形的丝线交织在空气中，让气氛愈发压抑。
林凡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直到大家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他身上，他才缓缓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大家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金氏是巨头，实力远超我们，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他们有他们的游戏规则，效率至上，资本为王，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这些，我们得认。”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窗外庞大的厂区照得一片明亮。巨大的船坞、高耸的龙门吊、纵横交错的轨道，以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穿着工装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充满工业力量感的生动画面。
林凡指着窗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我们红星，有我们红星的脊梁和魂！看看外面！那些天不亮就起来巡检设备的老法师，那些在车间里对着图纸较劲的技术员，那些满身油污却眼神发亮的一线工人！他们不是财务报表上冷冰冰的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和我们一起，用肩膀硬生生把红星厂从悬崖边上扛回来的战友！红星厂能重新站起来，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这股子人心齐、泰山移的劲儿！丢了这股劲儿，丢了这些人，红星厂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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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张动容的面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所以，我们的底线，必须清晰，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第一，合作可以谈，欢迎他们来投资，但整体并购，免谈！第二，工人，一个不能少！我们可以改革管理，优化流程，提升效率，但绝不是通过这种简单粗暴、卸磨杀驴式的裁员！第三，‘逐日’项目的研发和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是我们的未来，绝不能拱手让人！”
“好！林工！就等你这句话！”赵大力激动得满脸通红，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响，“就得这么干！咱们就跟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家伙明刀明枪地干一场！让他们看看，咱红星人不是泥捏的，骨头硬着呢！”
王海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眼神里透出技术人的执着和坚定：“技术上，我们有底气。‘龙宫’项目证明了我们的能力，‘逐日’的设计理念更是领先行业。只要厂子决心不变，上下同心，我们技术部就有信心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刘福军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苦笑着摇了摇头：“得，既然大家都这个态度，那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厂子的脊梁不能弯。市里那边的压力……我去顶！大不了，就是挨顿批，写检查，反正我这副厂长的脸皮厚！”
林凡看着重新凝聚起来、同仇敌忾的团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知道，团结是应对一切挑战的基础。
“光有决心和底气还不够。”林凡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视众人，“我们要让金氏的人清楚地看到，红星厂真正的价值，远不止财务报表上那点资产和账面上的利润，更不仅仅是这块人人都眼红的地皮！”
他伸手，用力点了点“逐日”项目的设计图，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们的核心价值，在这里！在于我们这支能打硬仗、敢于创新、对厂子有深厚感情的团队！在于我们对未来船舶市场的前瞻性判断和技术布局！这次考察，我们要把‘逐日’作为我们展示的重中之重！不仅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更要让他们清晰地看到我们未来能引领什么！我们要让他们彻底明白，投资红星，投资的是未来五到十年在智能船舶领域的行业领先地位和话语权！而不是一次简单的、短视的资产收购！”
“明白了！”王海立刻领会了林凡的战略意图，眼神发亮，“我马上组织技术骨干，成立一个临时突击小组！不仅要把技术细节做到万无一失，还要准备一份深入浅出、能让不懂技术的人也看得热血沸腾的演示方案！务必把‘逐日’的颠覆性和巨大潜力，直观地砸在他们眼前！”
“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凡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赵大力，“老赵，生产这一块就交给你了。厂区的环境卫生、生产线的整顿、设备维护、工人精神面貌，全都给我抓起来！我们要让金氏的人一进厂，就能感受到一种蓬勃向上、管理有序、纪律严明的气场！细节决定成败，决不能在这些方面让人挑了毛病！”
“放心吧林厂！”赵大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回去就开会，哪个车间敢掉链子，我老赵亲自盯着他整改！保证让那些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家伙，挑不出一点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