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海洋技术中心那间小型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映照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却驱不散弥漫在空间里的那份凝重。
五、六位年龄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专家围桌而坐。他们是“国家深海技术与装备发展战略专家组”的核心成员，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领域......海洋地质、水下工程、材料科学、船舶设计......内跺跺脚就能引起震动的人物。主持这次闭门评审的，是专家组组长，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钱建国院士，国内海洋科学界公认的泰斗。
此刻，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正清晰地显示着“红星造船厂：‘龙宫’万米级深海作业系统技术论证与实海域测试方案”的标题。钱院士的助手，那位姓赵的处长，也是周涛的师兄，正站在一旁，操作着笔记本电脑，进行着初步介绍。
“……综上所述，”赵处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尽量不带个人感情色彩，“‘龙宫’系统由红星造船厂独立研发，目标明确，直指全海深，也就是一万一千米深度下的复杂环境科学探测与轻量化作业任务。他们的技术路线，特别是在耐压结构设计和能源系统方面，体现了一定的创新性。根据他们提交的模拟测试数据，系统表现出了良好的稳定性和可靠性。这是完整的报告和详细的测试方案。”他点击鼠标，画面切换成报告封面，随即坐下，将话语权交还给在场的专家们。
短暂的沉默被一个温和却带着审视意味的女声打破。戴着金丝眼镜，大约五十岁上下的材料学权威李教授，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镜架，目光扫过面前的报告打印稿：“报告我仔细看过了。坦率地说，技术参数很漂亮，尤其是能量密度和极限耐压指标，纸面上看，确实达到了国际前沿水平，甚至在局部设计上有所超越。”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但是，我注意到他们在报告中明确指出了一个关键风险点......主液压管路在特定极限频率下存在共振隐患。而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基于一种……碳纳米管增强复合阻尼材料？”
她抬起头，看向赵处长，又环视了一下其他专家：“如果我没记错，这类材料在国际上也尚处于实验室攻关阶段，距离成熟的工程应用还有距离。红星厂如何能保证，在计划的海试时间节点前，解决这个材料问题和随之而来的工艺难题？液压系统是深潜器的生命线，这可不是小事，容不得半点含糊。”她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技术方案最脆弱的环节。
“李教授提的这点非常关键。”接话的是身材微胖的水下机器人专家孙教授，他习惯性地用圆珠笔轻轻敲着桌面，“我看他们的测试方案，流程设计得算是比较周全了，从布放、回收，到不同深度下的功能、性能测试，都考虑到了。但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对于可能遇到的非技术性干扰，或者说极端意外情况，比如其他无关船只的意外闯入、突发性恶劣海况的应急规避与处置，虽然有所提及，但预案显得不够细致，缺乏具体的、可量化的操作步骤和决策边界。深海作业，环境复杂，变数极多，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酿成重大事故。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会议桌另一侧，一位相对年轻，约莫四十出头，专攻海洋传感技术的郑研究员，一边快速翻动着报告，一边露出了些许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觉得，红星厂这份报告有一个很难得的优点——坦诚。他们没有刻意回避目前存在的技术难题，反而清晰地点出了风险，并且给出了明确的解决路径和备用方案设想。这种务实和坦诚的态度，在我看来，比那些把技术吹得天花乱坠、却对潜在风险遮遮掩掩的项目要可靠得多。”他看向李教授，“至于碳纳米管复合材料，我最近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时，隐约听到一些风声，俄罗斯的希尔绍夫研究所在类似材料的应用研究上似乎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如果红星厂能够与他们建立有效合作，未必不能快速推进材料的工程化应用。”
赵处长适时地抬起头，补充了一句信息：“郑研究员的这个信息很及时。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红星造船厂确实已经与俄罗斯希尔绍夫海洋研究所方面建立了联系，目前正在就这种新型阻尼材料的技术细节和样品提供进行对接。进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乐观一些。”
专家们低声交换着意见，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一直静默不语，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的钱建国院士，此时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技术上的风险，任何时候都存在。任何一个追求前沿突破的项目，都不可能完全规避风险。关键在于，承担项目的团队，有没有能力去精准地识别风险，有没有魄力去直面风险，更有没有实力去控制和最终解决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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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报告，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背后的团队：“从这份报告，以及我们了解到的一些情况来看，红星厂这个‘龙宫’项目团队，技术功底是扎实的，态度是严谨求实的。他们能不在外力要求下，主动、精准地定位到像液压共振这类深层次的、可能被忽略的技术风险点，并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锁定国际上前沿的潜在解决方案，并积极推动合作。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个团队具备相当的技术敏锐度、问题洞察力和资源整合能力。这很重要。”
他微微停顿，视线转向孙教授：“至于老孙提到的测试方案安全性问题，提得非常对，切中要害。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安全，一切成果都是空中楼阁。这方面，必须进一步加压。可以要求他们，立刻着手，进一步细化、深化应急预案，特别是要加强对非技术性干扰，比如你刚才提到的船只意外靠近、人为因素干扰等的针对性应对措施。要充分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我好像听说，他们在市场上，和另外一家企业，有些不太愉快的竞争？”
赵处长立刻点头回应：“是的，钱老。我们了解到，另一家民营船舶企业，金氏集团，几乎在同一时期，也在大力推进一个名为‘海神计划’的深潜器项目。双方在技术路线、市场定位，以及本次的项目申请上，都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金氏集团也提交了他们的项目申请材料。”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更明显的骚动。几位专家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金氏集团的名字，在场的人大多并不陌生。
“金氏的那份报告，我也粗略翻看了一下。”钱院士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技术指标堆砌得很高，很吸引眼球，宣传措辞也很华丽。但仔细看下去，很多关键的技术难题，其解决方案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轻描淡写，给人一种……急于求成、根基不稳的感觉。相比之下，”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龙宫”的报告，“红星厂的这份，显得沉静、踏实很多。至少，我知道他们面临什么问题，以及他们打算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
他的倾向性，在这番对比中，已经表现得比较明显了。
李教授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确认：“钱老，您的意思是……在目前的初评阶段，我们更倾向于支持红星厂的‘龙宫’项目？”
“不是倾向于谁，或者预设立场。”钱院士缓缓摇头，纠正道，“我们的职责，是评估哪个项目更靠谱，哪个团队更值得信赖，哪个方案更能代表我们国家在万米深海装备领域的真实技术水平、发展潜力和务实作风。‘龙宫’项目，基于目前看到的材料，给人的初步印象是基础更扎实，团队表现出的特质也更值得托付。当然，这仅仅是初步印象。”他强调道，“最终的决定，绝不能如此轻率。必须经过更为严格、细致的评审程序，尤其是接下来的实地考察和现场答辩环节。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通通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