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当天的打擂结束。
技术科准时公布了今日数据：由于上午停机一个半小时，红星厂设备今日的综合效率（OEE）只有81.3%，而科锐设备则达到了86.7%。但今天的单独数据表后面多了一行备注：“注：红星厂设备上午因外部电源干扰触发保护机制停机1小时32分钟，经全面自检设备完好，下午恢复运行后各项指标正常。”
这个备注很关键。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果没有上午的干扰，红星厂的数据肯定更好看。
杜经理下午就没再出现，据说是“身体不适”回招待所休息了。科锐那边只剩下两个技术员在收拾东西，看到王海他们时眼神躲闪，匆匆离开。
“总算清净了。”小张长长舒了口气，“那个杜经理不在，空气都新鲜了。”
王海却没放松：“别大意。张启明比杜经理更难对付。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韩博正在整理今天的运行数据，闻言抬头：“王工说得对。而且我觉得，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小李问。
“更隐蔽的方式。”韩博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振动传感器数据曲线，“你们看，从下午三点开始，三号传感器的振动读数又出现了周期性波动，虽然幅度不大，但很有规律。”
王海凑过来看。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每隔大约十五分钟就会出现一个小的波峰，持续两三分钟后恢复正常，如此循环。
“这是什么引起的？”王海皱眉。
“还不清楚。”韩博调出频谱分析图，“频率成分很复杂，有低频的机械振动，也有高频的电磁干扰。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下午车间里好像比上午热？”
小张想了想：“是有点。我还以为是天热了呢。”
韩博摇头：“今天室外温度22度，车间有通风系统，正常情况下应该保持在25度左右。但我刚才看了温湿度计，车间温度已经升到28度了。”
他站起身，走到车间角落的墙壁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墙是温的。”
王海脸色一变，也走过去摸墙。果然，本该凉爽的墙面，此刻摸上去有微微的温热感。
“通风系统出问题了？”小张猜测。
“有可能。”韩博走到最近的通风口，把手伸过去，“但风口有风，风量似乎也正常。”
他想了想，突然问：“小李，你去看看配电箱附近，有没有什么发热的设备在运行。”
小李应声跑去。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王工，韩博士，你们快来！配电室那边……不对劲！”
一群人跟着小李来到车间后侧的配电室。门一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配电室里，一排排开关柜整齐排列，但房间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很多。更奇怪的是，房间角落的地面上，放着一台半人高的工业风扇，正对着开关柜猛吹。
“这风扇哪来的？”王海问。
“不知道啊！”小李说，“上午还没有呢！”
韩博走到开关柜前，仔细观察。他伸手摸了摸柜体表面.....烫手。
“温度至少50度。”韩博皱眉，“这太不正常了。开关柜正常运行时会有发热，但通风良好的情况下不会这么高。”
他蹲下身，检查柜体底部的通风口。通风口是通的，但奇怪的是，从通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风道有问题。”韩博站起身，“或者，有人故意给开关柜加热。”
“加热？”小张瞪大眼睛，“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设备的供电线路过热。”韩博冷静分析，“电缆温度升高，电阻就会增大，电压降也会增大。虽然电网端电压正常，但到我们设备时，电压可能已经降低了。更重要的是，温度升高会加速电子元器件老化……”
“妈的！”王海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玩阴的玩上瘾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打给电工班长老赵。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老赵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喝酒。
“喂？王工啊……什么事？”
“赵班长，我们车间配电室的开关柜温度异常高，房间里还多了个大风扇，这事你知道吗？”
“啊？风扇？我不知道啊……今天不是我值班，是小刘值班……什么？开关柜温度高？是不是负荷太大了？你们设备功率不小啊……”
“我们设备额定功率23千瓦，现在实际运行功率不到20千瓦，根本没过载！”王海压着火气，“赵班长，你能不能现在过来看看？”
“现在？这都几点了……我这儿有点事，走不开啊。要不这样，明天一早，明天一早我肯定去！”
电话挂了。
王海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故意的。”韩博说，“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不想得罪科锐那边。”
“那怎么办？”小李急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设备过热吧？”
韩博想了想：“先自己解决。小张，你去库房借两台风扇来，要大的。小李，你去买几桶冰，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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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冰？”
“对，物理降温。”韩博快速布置，“把冰放在风扇前，对着开关柜吹。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把温度降下来，撑过今晚。”
他又对王海说：“王工，你给林厂长打电话，说明情况。我们需要厂里正式出面交涉，否则明天、后天，他们还会有新花样。”
分工明确，几人立刻行动。
晚上九点半，两台风扇加四桶冰的土办法开始发挥作用。配电室温度从近40度降到了32度，开关柜表面温度也降到45度左右，虽然还是偏高，但至少在安全范围内了。
林凡接到电话后，立刻联系了省汽车零部件厂的刘副厂长。刘副厂长很重视，亲自给设备科和动力科打了电话，要求立即排查问题。
晚上十点，动力科的值班长带着两个电工来了。他们检查了配电室的通风管道，发现主管道的两个调节阀门被人为关小了百分之七十。
“谁干的？！”值班长大发雷霆，“这是严重违规！万一开关柜过热起火，整个车间都得完蛋！”
他一边骂一边把阀门全开。很快，通风系统恢复正常，新鲜的冷风涌入配电室。
“王工，实在抱歉。”值班长满脸愧疚，“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搞破坏。我已经上报了，明天保卫科会调监控查。”
王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查不出结果的.....敢干这种事的人，肯定避开了监控。
处理完配电室的问题，回到设备旁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韩博士，你觉得他们还会不会……”王海话没说完，突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错觉。
地面真的在震动！
几乎同时，韩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所有振动传感器的数据曲线全部飙升！
“又来了！”韩博快速操作，“这次的强度比下午大得多！”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逐渐减弱。但每隔几分钟，又会来一次，像是有规律的心脏搏动。
王海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这次他听清楚了——震动源不是来自隔壁的水泵房，而是更深处，像是……地底下传来的。
“地下到底有什么？”王海站起来，脸色凝重。
韩博调出汽车厂给的厂区地下管线图，用手指着一条粗粗的蓝线：“这是主供水管道，埋深四米。旁边这条红线是压缩空气主管道，埋深三米半。再往这边，这条黄线是……”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王海凑过来看。
图纸上，在红星厂设备正下方的位置，有一条虚线，标注着：“备用管道，预留位。”
“备用管道？什么管道？”王海问。
韩博摇头：“图例里没有详细说明。但既然是虚线，说明现在应该是空的，没有实际管道。”
“空的……”王海盯着那条虚线，突然想起什么，“小李，去找两根钢筋来，要长的！”
钢筋找来后，王海选了几个位置，用力把钢筋插进地面缝隙。钢筋插入地下二三十厘米后，明显感觉到阻力变小了——
他把钢筋拔出来，带出一些泥土。韩博用手电筒照着看，泥土里混着一些新鲜的混凝土碎屑。
“最近动过土。”韩博判断，“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地下是空的，如果有人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
“报警吧。”王海说。
“先别急。”韩博摇头，“没有证据，警察来了也没用。而且万一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李师兄吗？我韩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对，你那个地质雷达，明天能借我用一下吗？……半天就行，我想扫一块地下的情况……好，太感谢了！明天上午九点，省汽车零部件厂三号车间，我等你。”
挂掉电话，韩博对王海解释：“我博士期间的师兄，现在省地质勘探研究院工作，他们单位有便携式地质雷达，可以探测地下十米内的结构和异常。”
“地质雷达……”王海眼睛一亮，“能看出地下有什么？”
“如果是金属物体，肯定能看出来。就算是非金属，只要密度和周围土层不一样，也能探测到异常区域。”韩博语气肯定，“只要地下真的有东西，明天就能让它现形。”
王海用力拍了下大腿：“好！那就等明天！”
这一夜，震动断断续续持续到凌晨三点才完全停止。王海和韩博都没睡，两人轮流盯着传感器数据，记录每一次震动的强度、持续时间和间隔。
凌晨四点，韩博把记录的数据输入电脑，做了个简单的分析。
“规律很明显。”他指着屏幕上生成的波形图，“震动每隔27分钟发生一次，每次持续8-12秒。强度呈周期性变化，从弱到强，再从强到弱，像一个……调节的过程。”
“像在调试什么设备。”王海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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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韩博点头，“而且你们看，震动开始的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零五分——正好是咱们今天打擂结束后五分钟。”
“故意的。”王海咬牙，“他们算准了时间，白天不敢动，晚上搞鬼。”
“还有更奇怪的。”韩博调出温度传感器数据，“每次震动发生后，车间温度都会上升0.1-0.2度。虽然幅度不大，但累积起来就很可观了......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车间温度从28度升到了30.5度。”
他顿了顿，看向王海：“王工，你记得下午配电室通风管道阀门被关小的事吗？”
“记得。怎么了？”
“我在想，这两件事可能是有关联的。”韩博分析，“关小阀门，让车间通风不良，温度升高。地下再制造震动，产生额外的热量。两个因素叠加，车间的环境温度就会明显升高。”
“环境温度升高对我们设备有什么影响？”小李问。
“影响很大。”韩博严肃地说，“首先，电子元器件在高温下寿命会缩短，故障率会增加。其次，伺服电机在高温下运行，扭矩会下降，可能导致定位精度降低。还有，温度升高会影响传感器的灵敏度……”
他调出今天下午的设备数据：“你们看，从下午三点开始，我们的设备定位精度标准差，从0.008毫米逐渐增大到0.012毫米。虽然还在允许范围内，但这个趋势很危险。”
王海盯着那组数据，额头冒汗。
太阴险了！
如果对方直接用破坏手段，还能抓现行。但这种通过改变环境参数来影响设备性能的做法，隐蔽得多，也难防得多。就算最后查出来，他们也可以推说是“设备对环境适应性不够”，而不是“人为破坏”。
“他们想把我们设备的性能慢慢‘磨’下去。”王海声音低沉，“一点一点，让数据变差，但又不会突然崩盘。等到打擂结束，我们的综合数据不如他们，他们就可以说：看，国产设备还是不行，稳定性差，受环境影响大。”
“对。”韩博点头，“而且这种手段，很难抓到直接证据。就算我们证明地下有震动源，他们也可以说那是厂区正常施工，或者地下管道自然震动。”
小张气得一拳砸在工具箱上：“那就拿他们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