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的杨振华身上。这位省工业厅产业发展处处长，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温和、沉稳，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不知为什么，当他的目光扫过车间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凡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杨处长？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听说你们这里在搞现场打擂，很热闹啊。”杨振华踱步走进车间，背着手，像领导视察一样环顾四周，“我正好在附近开会，就顺路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哪里的话，欢迎欢迎！”林凡快步迎上去，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赵小军。王海会意，不动声色地带着两位老师傅把赵小军挡在身后。
杨振华的目光在科锐的设备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红星厂的设备：“这就是你们自主研发的自动化装配单元？看起来不错嘛。运行数据怎么样？”
“还算稳定。”林凡谨慎地回答，“前几天的数据，厂里技术科都有记录。”
“哦，我听说中间出了点小插曲？”杨振华似笑非笑，“科锐公司那边，好像不太规矩？”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既表明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直接点破，留足了回旋余地。
“确实有些不愉快。”林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过已经处理了。杨处长消息真灵通。”
“工业厅嘛，就是干这个的。”杨振华摆摆手，“省里重点企业的重大事项，我们都要掌握。对了，你们这打擂，还要持续多久？”
“原计划四周，现在过去一周多了。”林凡说，“不过……”
“不过什么？”杨振华追问。
林凡心念电转。杨振华突然出现，绝对不是“顺路”。他选择在赵小军即将开口的这个时间点出现，更是可疑。
但直接摊牌，风险太大。对方毕竟是省里的处长，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硬碰硬不明智。
“不过我们最近发现一些物料上的问题。”林凡选择了部分坦诚，“正在配合厂里排查。可能会影响打擂进度。”
“物料问题？”杨振华挑眉，“严重吗？”
“还在查。”林凡含糊其辞，“韩博士做了些检测，有些指标不太理想。”
杨振华看向韩博：“韩博士是吧？我听说过你，海外回来的高材生。检测结果怎么样？需要工业厅协调技术资源吗？”
韩博看了林凡一眼，得到默许后，才谨慎开口：“初步检测发现，部分零件的材料成分和工艺不符合标准。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这样啊。”杨振华点点头，“那确实要重视。产品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尤其是汽车零部件，关系到行车安全，马虎不得。”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杨处长说得对。”林凡附和道，“所以我们暂停了生产，等查清楚再说。”
“暂停生产？”杨振华微微皱眉，“那打擂岂不是要中断？会不会影响订单？”
“安全第一。”林凡语气坚定，“如果物料有问题，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有隐患。我们不能为了订单，拿安全开玩笑。”
杨振华盯着林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林厂长有原则，有担当！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企业家精神！”
他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这样，你们继续查。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工业厅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谢谢杨处长。”林凡嘴上道谢，心里却更加警惕。
太配合了，反而可疑。
“对了，”杨振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刚才围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他目光转向王海身后的赵小军。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小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哦，这位是厂里的赵师傅。”林凡抢在王海前面开口，“我们在请教他一些物料管理的问题。毕竟他是负责这一块的，有些流程我们不清楚。”
“是吗？”杨振华走向赵小军，“赵师傅，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小军腿都软了，结结巴巴：“我……我……没……”
“赵师傅可能不太舒服。”林凡打断他，“王工，你先送赵师傅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王海立刻会意：“好！赵师傅，我扶你去！”
他拉着赵小军就要走。
“等等。”杨振华叫住他们。
王海僵在原地。
杨振华走到赵小军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赵师傅，我看你脸色确实不太好。不过，在去医务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最近厂里的物料流转，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混进来？”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赵小军额头冒汗，眼神躲闪：“没……没有……”
“真的没有？”杨振华追问，“你要想清楚。物料安全，责任重大。如果真有问题，现在说出来，还能算主动交代。如果等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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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小军浑身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林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杨振华这是在施压，逼赵小军当场开口。一旦赵小军扛不住压力说了什么，主动权就掌握在杨振华手里了。
必须打断这个节奏。
“杨处长，”林凡突然开口，“我看赵师傅状态真的很差。不如先让他去休息，等好些了再问？反正物料都在这里，跑不了。稽查队九点就到，到时候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把“稽查队”三个字咬得很重。
杨振华眼神一凝：“稽查队？”
“对啊。”林凡故作惊讶，“杨处长不知道吗？郑厅长安排的，工业厅技术稽查队，今天上午来厂里做例行质量抽查。郑厅长没跟您说？”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稽查队确实是郑厅长安排的，但名义上是“例行抽查”，不是专门为这件事来的。林凡故意说得像是专案组，是在给杨振华施压——看，这事已经捅到郑厅长那里了，你别想一手遮天。
果然，杨振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郑厅长安排的事，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没想到，稽查队这么快就来了。”
他看了看表：“现在才七点，离九点还有两个小时。赵师傅，你真的不需要先说说情况吗？也许有些细节，只有你知道。”
这是最后通牒了。
赵小军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车间外传来汽车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哟，这么热闹？”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张启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过，除了眼圈有些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总？”林凡愣住了，“你怎么……”
“取保候审。”张启明简短地说，然后看向杨振华，“杨处长，好久不见。”
杨振华显然也没想到张启明会出现，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张总……你出来了？”
“暂时。”张启明走进车间，“配合调查嘛，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等法院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已经交代了，你别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
杨振华沉默了。
张启明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张总来得正好。”林凡顺势接过话头，“我们正在讨论物料安全问题。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帮我们分析分析？”
张启明走到那堆问题零件前，随手拿起一个，掂了掂，又看了看断口：“这批货……有问题。”
“什么问题？”林凡问。
“材料不对。”张启明说得很肯定，“45号钢的断口不是这样的。这里面掺了东西，可能是回收废钢，也可能是其他廉价合金。”
他转向杨振华：“杨处长，您是管产业发展的，应该知道，咱们省前年出台过《重点工业产品质量安全管理办法》，其中第十六条明确规定，汽车关键零部件必须使用符合国标的原材料，严禁以次充好、掺杂使假。违者，轻则罚款停产，重则追究刑责。”
他把法规条款背得一字不差。
杨振华脸色更难看了：“张总对法规很熟啊。”
“做这行的，不懂法怎么行？”张启明笑了笑，“不过杨处长，我有个疑问。这批问题零件，是怎么通过厂里质检的？省汽车零部件厂可是一级供应商，质量体系是经过认证的。这么明显的材料问题，不应该发现不了啊。”
他话锋一转：“除非……有人故意放水。或者，质检标准被人为降低了。”
这话指向性太强了。
杨振华冷冷地说：“张总，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这不是在配合调查嘛。”张启明一脸无辜，“警察同志让我戴罪立功，我得知无不言啊。杨处长，您说是不是？”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存在感极强。
现场气氛僵住了。
杨振华看看张启明，看看林凡，又看看那堆问题零件，最后目光落在已经快吓晕过去的赵小军身上。
他知道，今天这局，已经输了。
至少暂时输了。
“既然稽查队九点就到，那就等专业人员来处理吧。”杨振华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林厂长，张总，你们继续。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杨处长慢走。”林凡送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杨振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凡一眼：“林厂长，红星厂发展得不错。但有时候，发展太快，未必是好事。省里的产业布局，要考虑全局。”
这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林凡不卑不亢：“谢谢杨处长提醒。但我觉得，只要是符合市场需求、有利于行业进步的发展，再快也不算快。您说呢？”
杨振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凡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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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十几分钟，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林厂长，厉害。”张启明走过来，压低声音，“杨振华这个人，很难对付。你今天能把他逼退，不简单。”
“是你来得及时。”林凡真诚地说，“要不是你出现，赵小军恐怕就扛不住了。”
“我这也是自救。”张启明苦笑，“警察跟我说了问题零件的事，我就知道要糟。杨振华肯定会来封口，我必须赶在他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林厂长，你猜我在公安局看到了谁？”
“谁？”
“赵小军的银行流水记录。”张启明说，“那五万块钱的汇款方，那个空壳公司，虽然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注册地址在省城高新区。而高新区最大的地产开发公司，老板姓杨，叫杨振国。”
杨振国……杨振华……
“兄弟？”林凡瞳孔收缩。
“堂兄弟。”张启明点头，“杨振华的堂哥，做房地产起家，这几年开始涉足制造业投资。他名下有一家叫‘华晟精工’的企业，也是做汽车零部件的，和科锐有合作，也和省汽车零部件厂有业务往来。”
线索串起来了。
杨振华利用职权，推动所谓“产业布局”，实际上是在为堂哥的企业铺路。红星厂的崛起，威胁到了华晟精工的市场份额，所以必须打压。
科锐被当成了枪使。
问题零件，可能也是华晟精工提供的——他们自己就是做这个的，动手脚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