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站在开往北京的火车卧铺车厢连接处,林凡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心中思绪翻涌。
身旁的韩博正抓紧最后时间翻阅资料,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紧张。这位年轻的技术总监,为了这次汇报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
“厂长,我昨晚又推演了一遍算法模型。”韩博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仿真结果显示,新算法在五轴联动曲面加工中,轮廓误差可以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比咱们现在的系统提升了一个数量级。但我担心……”
“担心专家们质疑数据真实性?”林凡接过话头。
韩博点头:“这个精度已经接近国际顶尖水平了。咱们一个地方小厂,突然拿出这样的成果,会不会太突兀了?”
林凡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咱们今天不是去炫耀成果,而是去汇报‘探索方向’和‘阶段性进展’。记住,态度要谦逊,重点要突出技术思路的创新性,而不是具体的参数指标。”
“我明白了。”韩博深吸一口气,“就是把咱们正在做的、有希望突破的方向讲清楚,请专家们指导。”
“对。”林凡望向窗外逐渐出现的城市轮廓,“北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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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工业和信息化部大楼,第三会议室。
能容纳百人的会议室坐了八成满。前排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中间是各部委的司局级干部,后排则是来自全国各地重点企业的代表。
林凡和韩博的位置在中间靠后。坐定后,林凡快速扫视全场。
主席台上,吴老正和几位专家低声交谈。侧前方,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翻看会议材料,神态严肃。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架着摄像机——今天有媒体记录。
“阵仗不小。”韩博压低声音。
“正常。”林凡平静地说,“这次会议主题是‘我国高端装备制造业技术路线图研讨’,关系到未来五到十年的产业布局。”
会议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吴老作为专家组组长做主旨发言。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同志们,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唱赞歌的,是来找出路的。我最近调研了十七个省市的制造企业,一个最深的感受是——咱们很多厂子,设备是新的,但技术是旧的;厂房是大的,但产品是低的。”
会场安静下来。
“国外封锁高端数控系统,咱们就只能买整机,价格贵三倍,售后还得看人家脸色。碳纤维材料,航空航天急需,但咱们90%靠进口,人家一禁运,咱们就抓瞎。这些问题,不是靠喊口号能解决的。”
吴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想听的不是成绩汇报,而是实话——咱们的短板到底在哪里?突破的方向在哪里?在座的各位企业家,你们在一线,最有发言权。”
接下来是几家大型国企的汇报。
一汽的代表谈了汽车生产线自动化改造的瓶颈,重点提到了工业机器人关节减速器完全依赖进口的问题。沈飞的代表则直言航空复合材料的制备工艺落后国外至少两代。
每个汇报都直指要害,但给出的解决方案多是“加大投入”“引进消化”这类常规思路。
轮到林凡时,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个发言。
“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很多人没听过这个厂名,前排几位老专家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凡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稳步走上讲台。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红星机械厂的林凡。”他的声音平稳,“我们厂规模不大,三百多人,主要做汽车零部件和专用装备。今天我想汇报的,是我们在一线实践中遇到的三个技术痛点,以及我们的一些粗浅思考。”
他打开讲稿,却没有照本宣科。
“第一个痛点,是高端数控系统的‘黑箱’问题。”林凡直接切入主题,“我们厂去年引进了一台德国五轴加工中心,花了四百多万。用了半年,主轴精度下降,我们想自己调整参数,发现系统被锁死了——必须等德国工程师来,一天人工费三千美金,配件还要等三个月海运。”
台下有人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我们就在想,能不能开发一套自己的控制系统?不追求全面替代,至少要在关键算法上有所突破,做到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林凡切换PPT,展示出一张算法架构图。
“这是我们的一个尝试,基于模糊控制理论和神经网络的自适应调节算法。”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就是让机床自己‘学习’加工过程中的变化,自动调整参数。我们做了初步仿真,在复杂曲面加工场景下,这套算法比传统PID控制的精度有显着提升。”
台下一片寂静。
几位老专家已经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公式和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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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者突然举手:“这位小同志,我是清华自动化系的王秉衡。你提到的模糊神经网络复合控制,国外确实有相关研究,但多停留在理论阶段。你们一个地方小厂,怎么解决实时计算的问题?工控机的算力够吗?”
问题很尖锐,直指技术可行性。
林凡不慌不忙:“王教授问到了关键。我们的做法是分层设计,底层用模糊规则做快速响应,上层用神经网络做慢速优化。同时,我们对加工过程做了大量数据采集,提炼出十二类典型工况的优化规则库,减少了在线计算量。”
他示意韩博上前,后者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现场调出了仿真演示视频。
画面中,一个复杂的航空发动机叶片三维模型被导入,虚拟机床开始加工。右侧实时显示着加工误差曲线——在传统算法下,曲线波动明显;而切换到新算法后,曲线迅速收敛到一条极细的带内。
“仿真环境下的轮廓误差,可以控制在0.01毫米以内。”韩博补充道,“当然,实际机床会有更多干扰因素,我们正在搭建试验台进行实测。”
王教授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思路是对的。如果真能做到这个精度,对咱们的航空、模具行业会有很大帮助。”
质疑被化解,会场气氛开始转变。
林凡继续第二个话题:“第二个痛点,是材料。我们做汽车轻量化部件时,想用碳纤维复合材料,但一问价格,进口的要每公斤八百元以上,国产的也要五百多,而且性能不稳定。”
他切换PPT,展示出碳纤维自行车架、网球拍等民用产品的照片。
“其实碳纤维本身不是什么神秘材料,它的原料是聚丙烯腈纤维,咱们国内就能生产。难的是制备工艺——传统的高温高压法能耗大、设备贵。我们就在想,能不能走一条新路?”
林凡展示了另一张工艺流程图。
“这是我们正在探索的低温催化成型技术路线。”他指着流程图解释,“通过设计特殊的催化剂体系,在相对温和的条件下实现树脂固化。理论上,能耗可以降低40%,设备投资减少一半以上。”
台下再次响起议论声。
这次提问的是一位材料领域的老专家:“林厂长,我是中科院材料所的李文渊。你提到的低温催化路线,国外实验室也有研究,但催化剂成本高、寿命短,工业化难度很大。你们有什么具体方案?”
林凡早有准备:“李老师,我们的思路是从催化剂载体入手。传统的贵金属催化剂确实成本高,我们尝试用多孔陶瓷做载体,表面修饰活性基团,提高催化效率和寿命。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但小试数据显示,催化剂的循环使用次数已经能做到五十次以上。”
他故意没有提具体的性能指标,那是系统知识碎片里的核心数据,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李教授若有所思:“多孔陶瓷载体……这个思路倒是新颖。你们和哪所高校合作?”
“我们正在和北河工业大学材料学院洽谈联合实验室。”林凡如实回答,“如果这个方向有前景,我们也希望能得到中科院专家的指导。”
第三个话题,林凡讲得更加谨慎。
他没有提高能电池,而是讲了工业装备中的“动力系统升级”,从传统的液压传动向电直驱转型的必然趋势,以及由此带来的对高效电机、精密减速器的需求。
这个话题相对安全,但同样引起了专家们的兴趣。
二十分钟的汇报时间很快结束。
林凡最后说:“各位领导,专家,我们红星厂体量小,资源有限。但我们相信,中国制造的突破,不一定非要靠大项目、大投入。在细分领域深耕,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技术痛点,积少成多,也能走出一条路。我们愿意做这样的探路者。”
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下台时,吴老朝他微微点头。
午饭是在部委食堂吃的自助餐。林凡和韩博刚坐下,就有几个人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厂长,我是哈尔滨第一机床厂的刘建国。”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人主动伸手,“你们那个数控算法的思路,我们很感兴趣。能不能找个时间深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