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晨昏交替,远比外界要模糊得多。厚重的灰紫雾气如同亘古不变的帷幕,将日升月落的痕迹尽数遮掩,唯有林间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上古阵纹流转的嗡鸣,才勉强能让人分辨出时光的流逝。
古树下的方寸之地,却是一片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宁。
苏尘抱着苏瑶,坐在那块平整的青石上,寸步不离。整整三日,他未曾合眼片刻,周身的混沌本源之力如同永不枯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苏瑶的四肢百骸,小心翼翼地滋养着她受损的识海。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古树树干,树皮的沟壑硌得脊背生疼,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怀中小女儿的身上。
苏瑶依旧沉沉地睡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嘴里偶尔会蹦出几句梦呓,大多是“爹”“不要走”之类的碎语。每到这时,苏尘的心就会揪紧几分,握着她小手的力道也会不自觉地加重,指尖的暖意更浓几分。
苏昊和苏蛮守在一旁,也熬了整整三日。
苏昊手持剑穗灵剑,立身于古树左侧,剑气凝成一道细密的银纱,将周遭的毒虫妖兽尽数隔绝。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许久未曾休息。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但凡迷雾中有一丝风吹草动,他的剑气便会瞬间绷紧,随时准备出手。偶尔察觉到苏尘的灵力有些不济,他还会默默分出一缕剑气,护住苏瑶周身的气脉,让苏尘能稍稍喘口气。
苏蛮则蹲在古树右侧,小身子裹着一层淡淡的混沌之火,橘红色的暖意笼罩着苏瑶的双脚。小家伙实在撑不住了,就抱着膝盖打个盹,可只要苏瑶的身子轻轻一颤,他就会立刻惊醒,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警惕地望向四周。他不敢离得太远,生怕姐姐需要他的时候,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冲上去。
这三日里,苏尘的声音从未停歇。
他凑在苏瑶耳边,一遍遍地讲述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亲子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瑶瑶啊,你刚出生的时候,可比现在娇气多了。”苏尘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混沌之力随着话语缓缓流淌,“那时候咱们还住在落霞镇的破院子里,冬天冷得厉害,你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还是一个劲地哭。爹笨手笨脚的,第一次给你喂奶,差点把你呛着。你那时候小嘴一瘪,哭得更凶了,爹急得满头大汗,还是隔壁的王大娘听见了,过来教爹怎么抱你,怎么喂你。你吃饱了之后,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爹,那模样,可爱极了。”
怀里的苏瑶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苏尘的嘴角也跟着弯起,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继续柔声说道:“后来你慢慢长大,到了该觉醒异能的年纪。昊儿那时候觉醒了剑道,整天舞刀弄枪的,你羡慕得不行,天天缠着爹,要爹教你瞬移。可空间异能哪有那么好学的?你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直接撞在了院门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大包,哭得稀里哗啦的。爹心疼得不行,你却抹着眼泪说‘爹,我不哭,我还要学’。”
“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成功瞬移,是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你一下子从树根瞬移到了树梢,站在枝头咯咯直笑,喊着‘爹你看,我会飞啦’。那时候爹站在树下,看着你小小的身影在枝头晃悠,心里又骄傲又担心,生怕你摔下来。结果你玩得太疯,真的脚下一滑,爹吓得魂都飞了,幸好你反应快,又瞬移回了地面,还冲爹做鬼脸,气得爹哭笑不得。”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笑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的小丫头。
“还有一次,咱们去后山采药,遇上了一只虎妖。那虎妖凶得很,一口就能咬断大树,爹带着你们三个拼命跑,最后躲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黑漆漆的,你吓得紧紧攥着爹的衣角,却还反过来安慰昊儿和蛮儿,说‘别怕,有爹在呢’。那时候爹就想,我的瑶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在山洞里躲了整整一夜,外面虎妖的吼声震得山壁都在晃。你又冷又怕,却不肯往爹怀里钻,说要把暖和的地方让给弟弟。爹抱着你,看着你冻得发紫的小脸,心里疼得厉害。后来爹引开了虎妖,带着你们回了家,你却因为受了寒,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爹守着你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爹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一桩桩,一件件,从苏瑶出生的那一刻,到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她觉醒异能、闯荡历练,那些或温馨、或惊险、或啼笑皆非的往事,被苏尘用最温柔的语调,缓缓道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刻意的雕琢,只有浓浓的父爱,如同山间的清泉,涓涓流淌,滋润着苏瑶的识海,也滋润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记忆,有些苏瑶记得,有些早已模糊,可在苏尘的讲述中,却一一变得清晰起来。
识海之中,原本翻涌的迷雾渐渐散去,那些可怖的幻象——苏尘远去的背影、空荡荡的世界、孤零零的自己,都在这些温暖的回忆面前,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落霞镇小院里的欢声笑语,是青岚谷灵田里的金色稻浪,是后山山洞里的相互依偎,是无数个日日夜夜,苏尘温柔的陪伴,苏昊坚定的守护,苏蛮憨憨的笑脸。
这些温暖的记忆,如同点点星光,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照亮了苏瑶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日,苏瑶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平稳。
第二日,苏瑶的眉头彻底舒展,嘴角时常挂着浅浅的笑意。
第三日,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那微光穿透厚重的迷雾,如同利剑般划破了灰紫的天幕,落在古树的枝桠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色。
苏尘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只是他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原本乌黑的头发,竟也隐隐泛起了几缕银丝。他已经守了整整三日三夜,灵力消耗巨大,精神也早已透支,可他依旧没有停下,依旧在苏瑶耳边,轻声讲述着那些温暖的往事。
“……后来啊,咱们搬到了青岚谷,你在灵田里种下了第一株空间灵草,每天都跑去浇水,看着它一点点长大。那株灵草最后长成了……”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苏瑶突然动了动。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蝴蝶的翅膀,想要挣脱束缚,飞向天空。紧接着,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初,眸子里还带着一丝迷茫,如同蒙着一层薄雾。可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时,那层薄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滚烫的泪光。
她看到了苏尘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到了他眼底浓浓的疲惫与关切,看到了他嘴角干裂的细纹,看到了他鬓角隐隐的银丝。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幻果的香甜、神魂的剧痛、幻境的恐惧,还有这三日来,苏尘从未停歇的温柔低语,源源不断的温暖灵力,坚实而可靠的怀抱。
“爹……”
苏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苏尘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眼底的血丝,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爹……你怎么这么傻……你都不睡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