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炊烟混着未散的硝烟,在晨光里凝成淡青色的雾。凌云站在村口那棵被劈断的老槐树下,看着村民们背着包袱往应州城的方向挪动,脚步踩在半化的雪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在咀嚼着昨夜的惊魂。
少年背着个药箱,正给一个额头流血的孩童包扎。他的动作比在伤兵营时熟练多了,绷带在指尖绕出利落的圈,只是包扎到最后,总会下意识地往凌云这边看一眼,像是在寻求肯定。
“凌哥,”他小跑过来,药箱的铜锁在腰间晃悠,“最后一户也收拾好了,王大爷的后事……”
“先抬去应州城的义庄。”凌云打断他,目光落在村西那片被烧黑的草垛上,“留下三个亲兵,在村里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或者……鞑靼人留下的东西。”
少年点头应是,转身时被地上的一截箭杆绊了一下。那箭杆是鞑靼人的制式,箭尾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巴”字——和之前在黑松林见到的巴特尔的箭一模一样。
“这箭……”少年捡起箭杆,指尖划过那个字,“是巴特尔的人?”
“不是他的主力。”凌云接过箭杆,掂量了一下,“箭头是钝的,像是没开刃的练习箭。他们来柳溪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探路。”
探路?少年愣住了。昨夜那些鞑靼人明明举着弯刀砍门,怎么会是探路?
“你看这村子的位置。”凌云拽过一个村民手里的扁担,在雪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柳溪村在应州城东三十里,往南是大同卫,往北是狼山,是三条路的岔口。他们烧草垛、砍槐树,都是在做标记,告诉后面的大部队‘这里能走’。”
村民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凑过来看了看,突然道:“壮士说得对!俺今早去后山拾柴,见着雪地上有马蹄印往南去了,密密麻麻的,怕有上百匹!”
往南?凌云心里一沉。大同卫是应州的粮仓,若是被鞑靼人端了,前线的粮草就断了。他转身对亲兵道:“去牵马!”
“俺也去!”少年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抓起那把染血的长刀,“俺熟路,从后山穿过去,能比官道近十里!”
凌云看了看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皱眉道:“你的伤……”
“皮外伤!”少年挺了挺胸,刀尖在雪地上划出浅痕,“昨晚躲地窖时被木刺扎的,早不疼了。”
通往大同卫的后山小道比想象中难走。雪在松针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往下掉,没到膝盖深。少年在前面开路,手里挥舞着砍柴刀劈断挡路的荆棘,军袄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与外面的雪水冻在一起,硬邦邦的像块铁板。
“凌哥,你看那片林子!”他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云杉林,“去年俺在那采过蘑菇,林子里有个山洞,能藏几十个人。”
凌云举起望远镜,镜片里,云杉林的边缘有几处雪地上的草被压倒了,露出
山洞比少年说的要小,只能勉强容下十个人。洞壁上还留着烧火的痕迹,灰烬里混着几块啃剩的骨头,上面的牙印很大,不像是人的。
“是狼?”少年握紧了刀,往洞深处退了退。
“是马。”凌云捡起一块骨头,上面还沾着点马毛,“鞑靼人在这里喂过马,你看这草料,是新的。”
洞角堆着几个空皮囊,凑近了闻,能闻到淡淡的马奶酒味。凌云翻了翻皮囊,从其中一个里面倒出块铜佩,上面刻着狼头,和之前在巴特尔营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们刚走没多久。”他把铜佩揣进怀里,“马粪还是热的。”
出了山洞,往南走不到三里,就见官道上有辆翻倒的马车,车厢被劈成了两半,里面的粮食撒了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赶车的车夫倒在旁边,胸口插着支箭,早已没了气息。
“是大同卫送粮的车。”少年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眼圈红了,“俺三叔就在粮队里当差……”
凌云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冲动。他蹲下身,查看车夫胸口的箭——箭头锋利,箭尾同样刻着“巴”字,只是这次的字迹更深,像是用刻刀反复划过。
“往南追。”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洞壁的冰,“他们劫了粮车,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