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凌壮士,”他在城门口勒住马,连眼皮都没抬,“本御史奉旨巡查,你们这卫城……倒是比想象中破落啊。”
周昂连忙拱手:“御史大人说笑了,边陲小城,比不得京城繁华,还请大人海涵。”
凌云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这王御史的随从里,有个身形壮硕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脚底下发飘,不像是文官随从,倒像是练家子。
进了卫城,王御史果然处处挑刺。嫌街道不干净,嫌士兵的甲胄太旧,甚至连粮仓的门轴有点吱呀声,都被他数落了半天。
到了中军帐,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周将军,凌壮士,本御史查了卷宗,你们说打退了三百鞑靼骑兵,可有凭证?比如首级?”
周昂一愣:“鞑靼人都拖回草原了,哪来的首级?再说……”
“再说什么?”王御史把茶杯往案上一墩,茶水溅了出来,“没有首级,怎知你们不是虚报战功?要知道,虚报战功可是大罪!”
少年忍不住开口:“我们有缴获的箭和兵器!还有独眼汉子的尸体……”
“小孩子懂什么!”王御史瞪了他一眼,“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杀的平民充数?”
凌云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冷意:“御史大人若不信,可随我们去野狼谷看看,那里还有不少鞑靼人的尸骨,冻在雪地里,还没化呢。”
王御史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去野狼谷?那地方偏僻不说,还有瘴气,他才不去受那份罪。
“不必了。”他干咳两声,端起架子,“本御史也不是不信你们,只是规矩不能破。这样吧,你们将此次战功的卷宗重新整理一遍,再备些‘薄礼’,本御史回去后,也好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
来了。凌云心里冷笑。果然是为了钱。
周昂连忙让亲兵取来备好的礼物——两匹上好的狼皮,还有十斤晒干的蘑菇,都是大同卫的特产。
王御史瞥了眼礼物,嘴角撇了撇,显然不满意:“周将军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报!黑水河方向发现鞑靼游骑,约有五十人,正往卫城赶来!”
王御史吓得“噌”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怎……怎么会有鞑靼人?你们不是说打退了吗?”
“是游骑,估计是来探路的。”凌云按住腰间的刀,“周将军,召集士兵,准备迎敌!”
周昂应声而去,帐里只剩下凌云、少年和吓得发抖的王御史。
“御……御史大人,要不您先去后堂躲躲?”少年强忍着笑,指着帐后的偏室。
王御史哪还顾得上摆架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偏室,还不忘喊:“你们……你们一定要护好本御史!要是本御史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得掉脑袋!”
凌云看着他的背影,对少年道:“去,把投石车推到城门楼,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
少年响亮地应了一声,抓起弓就往外跑,军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城门外,五十名鞑靼游骑果然在耀武扬威,挥舞着弯刀叫嚣。凌云站在城头,看着少年指挥士兵将投石车推到垛口边,心里突然觉得,这残冬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或许是少年眼里的光,或许是百姓们递来的麦饼,又或许,是这大同卫的城墙,在经历了战火后,反而站得更直了。
投石车的轮子在城砖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年举起红旗,用力往下一挥:“放!”
三十斤重的石头呼啸着飞出,精准地砸在游骑中间,瞬间倒下一片。鞑靼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厉害的武器,吓得调转马头就跑,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
偏室里的王御史听到欢呼声,哆哆嗦嗦地探出头,看到游骑跑了,才敢出来,只是腿还在抖。
“凌……凌壮士好手段!”他勉强挤出个笑,“本御史算是见识了,这战功……是真的,千真万确!”
凌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王御史,前倨后恭,倒也真实。“御史大人受惊了,要不……今日就歇息,明日再查?”
“不查了不查了!”王御史连忙摆手,“大同卫防务严谨,将士勇猛,本御史回去定当如实上奏!现在……现在就走,免得再给卫城添麻烦!”
送走王御史时,夕阳正落在黑水河的冰面上,碎金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少年举着投石车的操纵杆,在城头上蹦蹦跳跳,像只快活的小鹿。
“凌哥,你看!”他指着远处的田野,那里有几个村民正在翻地,犁耙划过冻土,露出
凌云望着那片黑土,心里突然踏实起来。不管是刘瑾的人,还是鞑靼的铁骑,终究挡不住春天。就像这土地,就算被马蹄踩过,被战火烧过,到了春天,依旧会冒出新芽。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走,教他们做投石车去,多做几架,开春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