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汇成的溪水渐渐清澈,映得岸边的新绿格外鲜亮。凌云站在河湾处,看士兵们和瓦剌牧民一起搭建木桥,凿子敲打木头的“咚咚”声里,混着阿木的笑声——这孩子正骑着小马驹在岸边跑来跑去,手里的骨笛吹得不成调,却比任何号子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凌哥,这桥桩得再往深里砸砸!”周昂光着膀子扛木头,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融雪后的泥软,不砸实了,开春过羊群会塌的。”
凌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夯锤往桥桩上砸,木屑混着泥水溅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让瓦剌的老木匠看看,他们搭帐篷的法子能不能用到桥上来。”他喊道。
对岸的瓦剌老木匠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刻刀,在桥桩上刻着些奇怪的花纹。“这是平安符,”阿木跑过来当翻译,“我爷爷说,刻了这个,木头就不会被虫子蛀。”
老木匠笑着摸了摸阿木的头,又指了指桥桩的榫卯结构,用蒙语说了几句。阿木转述:“他说让咱们把榫卯做成长舌形,就像马嚼子那样,咬得更紧。”
士兵们依着老木匠的法子调整,果然,原本有些松动的接口变得严丝合缝。周昂咧着嘴笑:“还是老祖宗的法子管用,比咱们硬砸强多了。”
木桥渐渐有了模样,横跨在溪水上,像道连接两岸的彩虹。巴图带着瓦剌妇人送来午饭,是用新磨的小米做的粥,还带着些奶豆腐。“尝尝这个,”他往凌云手里塞了块奶豆腐,“我妹妹做的,放了蜂蜜,比上次的甜。”
凌云咬了口,甜香里带着奶香,在舌尖慢慢化开。他望向对岸的瓦剌帐篷,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应州城的炊烟在溪水上空交织,像两条缠绕的丝带。
“鞑靼的小王子有动静了。”巴图的声音沉了些,往漠北方向瞥了眼,“我派去的斥候说,他在黑沙城集结了五千人,还买了兀良哈的战马,怕是想在春耕前动手。”
凌云往桥桩上又砸了一锤,夯锤反弹的力道震得手心发麻。“春耕前他们的粮草最紧,”他道,“咱们把木桥修结实,再在桥两头埋些石硝箭,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阿木突然吹起了骨笛,这次的调子格外清晰,是瓦剌的《平安谣》。老木匠跟着哼起来,士兵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计,静静地听着。笛声掠过溪水,在两岸的新绿间回荡,仿佛能把所有的纷争都吹散。
木桥竣工那天,瓦剌的牧民赶着羊群从桥上走过,蹄子踏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敲一面快乐的鼓。阿木骑着小马驹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骨笛吹得欢快,小马驹的鬃毛上系着新的蓝布条,是巴图的妹妹特意送来的,说能保平安。
“凌壮士,”巴图牵着那匹枣红马走过来,马背上驮着个木盒,“这是我妹妹给你的,说谢谢你帮他们修桥。”
打开木盒,里面是件狼皮坎肩,针脚细密,领口处绣着朵雪莲,正是少年玉佩上的图案。“她还说,等秋收了,就来应州看你。”巴图的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我妹妹可是瓦剌最美的姑娘。”
凌云把坎肩披在身上,狼皮的暖意顺着脊背往心里淌。他往巴图手里塞了把石硝箭:“带着这个,黑沙城那边若是有动静,就用这个发信号。”
夕阳把木桥的影子拉得老长,横跨在溪水上,像条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凌云站在桥中央,看瓦剌的羊群在对岸的草地上散开,像片流动的雪,听着阿木的骨笛声在晚风中回荡,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意义——不是用子弹改写历史,而是用木桥、用麦种、用彼此伸出的手,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种下一点温暖的希望。
周昂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芝麻麦饼:“阿木那小子说,这是他跟你妹妹学的新做法,放了核桃碎。”
麦饼的香混着狼皮的暖,在暮色里格外让人安心。凌云望着远处的应州城,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他知道,鞑靼的铁骑或许还会来,朝廷的纷争或许还会有,但只要这木桥还在,这骨笛声还在,这麦饼的香气还在,就总有跨越隔阂的力量,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春天里相拥。
阿木的骨笛声又响起来,这次的调子里,多了些汉话的《丰收谣》的影子。凌云笑着听着,觉得这跨越了语言的旋律,比任何军令都更有力量,在正德十二年的北疆暮色里,轻轻流淌,流向很远很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