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白石镇,听芦小筑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黄。江临渊披着外袍坐在案前,白发未束,几缕散落肩头,执笔的手腕还有些虚浮无力,但落笔却稳。
《诛仙》的稿纸已叠了薄薄一摞。他写到了张小凡初入青云,懵懂中带着丧亲之痛与迷茫。笔尖游走时,那些字句仿佛也勾动着他自己的心绪。他偶尔会停笔,望着窗外芦花飞雪般的景色,指尖无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仍会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他这副身躯的破败与那段血色过往。
但他没有停下。
书写,成了他抵御沉沦的方式,成了他与那个遥远世界、也与自己对话的桥梁。稿费傍富婆的念头只是最初一丝苦涩的自嘲,此刻更真实的,是故事本身带来的某种抽离与宣泄。他沉浸在创造的世界里,暂时忘却了南宫曜、忘记了鸡鸣寺的香火、忘记了北境的风沙。
午后的听芦小筑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忽然,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伴随着少女清脆娇憨的嗓音由远及近:“表哥!表哥你在吗?我是芷萱呀!”
江临渊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微微蹙眉,放下笔,还未起身,房门就被“叩叩叩”地敲响,力道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进来吧。”他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先探进来的是白芷萱那张苹果般圆润带笑的脸,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锁定了书案后的江临渊。她身后,跟着一脸清冷、略显无奈的白芷。
“表哥!”白芷萱像只小雀儿般蹦了进来,丝毫不见外,目光却第一时间被江临渊披散的白发吸引,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被更旺盛的好奇取代,“你在写字呀?哇,这么多纸……”她凑近书案,想瞧个仔细。
白芷轻轻拉了她一下,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萱儿,不得无礼。”她对着江临渊敛衽一礼,姿态优美却疏离,“打扰表哥清静了。”
江临渊微微颔首:“无妨。坐吧。”他示意窗边的竹椅,自己并未起身,只是将写好的稿纸拢了拢,倒扣过来。
白芷萱却不坐,她蹭到江临渊书案侧边,双手撑在案沿,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他,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出来:“表哥表哥,你叫江临渊对不对?是哪个‘临’哪个‘渊’呀?是‘临江仙’的临,‘深渊’的渊吗?你从京城来吗?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江临渊呀?”
最后一句,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充满期待。
江临渊抬眼看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平静、实则指尖微微蜷起的白芷,心下明了。他澹澹道:“是。江河湖海的江,临渊羡鱼的临渊。来自京城。” 他并未直接承认是“那个”江临渊,但信息已足够。
白芷萱“啊”地低呼一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圆了,兴奋得脸颊泛红:“真的吗?!姐姐你听!真的是!我就说我没猜错!”她转向白芷,激动地拽着她的袖子摇晃,“是江参军!那个解了北境危局、促成互市、金殿上敢说入赘的江临渊!说书先生最近老讲他的故事!姐姐你不是最喜欢听了吗?你还抄过他那三首诗呢!‘云想衣裳花想容’……唔!”
她的话被白芷一把捂住了嘴。只见一直维持着冰山美人仪态的白芷,此刻耳根竟透出澹澹的绯色,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与羞恼,低斥道:“萱儿!休要胡言!”
江临渊看着这对姐妹,尤其是白芷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波动的样子,心中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没想到自己在江南水乡,竟也有这般“名声”,更没想到清冷如白芷,竟会是他故事的听众,甚至……崇拜者?
白芷深吸一口气,放下捂着妹妹的手,勉强恢复平日的清冷神色,但目光却不敢与江临渊直视,只落在虚空某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表哥……舍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请勿怪。那些市井传言,多夸大其词,不足为信。”
“姐——!”白芷萱挣脱开来,不满地嘟囔,“哪里夸大了?明明就是真的!表哥,你不知道,姐姐房里有个小匣子,里面收着从书局买来的、抄录你北境事迹和诗作的手札,她还……”
“白芷萱!”白芷这次是真急了,清冷的面具彻底碎裂,脸颊飞红,伸手又要去捂妹妹的嘴,眼神里满是窘迫和警告。
江临渊看着眼前这迥然不同的姐妹互动,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竟觉得有些……有趣。这种鲜活单纯的仰慕与争执,离他过去的权谋算计和血海深仇太远,远得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并非往日那种带着讥诮或算计的笑,而是一种澹澹的、近乎疲惫的温和。“无妨。”他开口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些许虚名,皆是过往。如今我只是在此养病的江临渊,是你们的表哥。”
他顿了顿,看向白芷萱:“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