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墉城的夜,似乎永远不会真正沉睡。楚枫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在迷宫般狭窄肮脏的巷弄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移。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时而有金星迸溅。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倒在街上。在这里倒下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被路过的野狗,或者更危险的东西,啃得骨头都不剩。
凭着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他几乎是爬进了一处半塌的、被废弃的砖窑。窑洞内空间不大,充斥着一股陈年烟灰和腐土的味道,但至少能暂时遮蔽身形。他挣扎着搬动几块残破的砖石,勉强堵住了大半洞口,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和观察。
做完这一切,他已近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窑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痛楚。冷汗混合着血污,浸透了褴褛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温润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而精纯的血气混合着药香,顿时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瓶中只有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着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天然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光华流转。正是“血灵丹”。
没有丝毫犹豫,楚枫将丹药倒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而略带辛辣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初时只觉得一股暖流散开,但紧接着,这股暖流就化作了奔腾的岩浆,轰然冲向他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和近乎枯竭的经脉丹田!
“呃——!”
楚枫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药力太过霸道,与他此刻虚弱的身体和破损的经脉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剧痛如同千万把小刀,在他体内疯狂搅动,比之前受伤时更甚。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双手深深抠入身旁的泥土,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不能晕过去!必须引导药力!
他强忍着非人的痛苦,以残存的一丝清明,运转起《九转玄天诀》的心法。功法艰涩无比,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强行开渠。但在这霸道药力的冲击下,那几乎停滞的暗金元丹,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了一丝丝的转动。
磅礴的药力被心法艰难地引导、分化。一部分化作精纯的生命精气,涌向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灼烧般的痛楚过后,是酥麻的痒意,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蠕动、弥合。一部分则浸润着布满裂痕的经脉,如同最温柔的春雨,修补着那些细密的破损,让滞涩的灵气通道重新变得通畅了一丝。最大的一部分,则被引导至丹田,包裹住那枚黯淡的元丹,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丝丝地填补、浸润着那些可怕的裂痕,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那令人心悸的崩裂趋势,被强行止住了!
这是一个痛苦而缓慢的过程。楚枫如同置身于烈焰与寒冰交织的炼狱,汗水、血水混合着污垢,在他身下积成了一小滩。他时而在剧痛中几近昏厥,时而在药力的冲击下保持着一线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了鸡鸣,又渐渐平息。窑洞缝隙透进的天光,由深黑转为暗蓝,又染上了一丝灰白。
楚枫缓缓睁开了眼睛。
剧痛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但身体内部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确实减轻了不少。最明显的是外伤,那些最深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不再流血。内腑的绞痛也缓和了许多,呼吸虽然仍带着隐痛,但不再有铁锈味。
“血灵丹”,名不虚传。虽然只是最低品质,且药力霸道,后遗症恐怕不小,但确实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伤势被暂时压制住了,恶化趋势止住,甚至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元气。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也有了勉强行动和动用一丝力量的本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满身血污,衣衫褴褛,但气色比起之前那死人般的苍白,总算有了一丝活气。怀中的灵石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昨夜的搏杀并非虚幻。
伤势暂稳,接下来,就是获取情报。他对中州,对天墉城,对凌家和苏家在此地的势力,几乎一无所知。瞎子摸象,只会死得更快。
他需要地图,需要了解基本的势力分布,需要知道哪里能获取更多、更安全的信息。
天光渐亮,楚枫小心地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挪开砖石,重新走入巷陌。清晨的天墉城西区,喧嚣稍减,但依旧不乏行色匆匆的修士和为生计奔波的凡人。他寻了一处偏僻的公共水井,打上些冰冷的井水,草草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又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条,重新包扎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换了身稍微整洁些的粗布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不那么扎眼。
在一家冒着热气、食客多为底层散修的早点摊前,楚枫花了半块灵石,要了一大碗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和两个硬如石头的杂粮馍。他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但食物下肚,终究带来了些许踏实感。
“老板,打听个事儿。”楚枫压低声音,对正在忙碌的摊主——一个脸上有疤的独臂老汉——问道,“初来乍到,想买份详细点的中州地图,再了解一下咱天墉城里各路神仙的状况,该去哪儿?”
独臂老汉抬眼瞥了他一下,尤其在他那头被布巾包裹、仍露出几缕银丝的头发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他苍白但眼神沉静的脸,慢吞吞地道:“地图?城里的‘万宝阁’、‘四海商行’肯定有,不过那价钱…嘿嘿。”他摇了摇头,“至于各路神仙…小子,知道多了,死得快。”
“就想知道个大概,免得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人。”楚枫说着,将剩下的半块灵石推了过去。
独臂老汉迅速将灵石扫入袖中,脸色稍霁,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真想买便宜货,打听杂七杂八的消息,去‘鬼市’。不过那地方,鱼龙混杂,真货假货看眼力,能不能活着出来看运气。”
“鬼市?在哪儿?”
“西城根,乱葬岗子后面,有条被污水淹了一半的老河道,顺着河道往地下走,看到有绿火灯笼的地方就是。只在子时前后开市,鸡鸣前散。”老汉说完,便不再搭理他,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鬼市…楚枫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将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起身离开。白天无事,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墙角,靠着晒太阳,闭目养神,同时默默运转心法,温养着刚刚被“血灵丹”粗暴修补过的经脉和元丹,适应着这具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力的身体。